顾二条

风不定,人初静

【周叶】摽有梅(下)

(叁)

九月廿八那日,嘉世城出了一桩奇案。

说是奇案的时候,其实事情本身或许是不大奇的,只是口口相传,说的人多了,也便有了偏差,又有人专好在这些事上作文章,因而落到更多百姓耳中的时候,已自成奇闻了。

“你听说了吗?前些夜里,陶轩陶老爷被自个儿的门客叶秋刺杀了!幸得未伤要害,护院来救人的时候,哪儿还见叶秋人影啊,早跑没了!这几日官府也动了人手,还是什么也没搜出来,昨儿不晓得给陶府里一个刘姓护院撞了什么运气,在一个小驿馆里头,轻轻松松把人抓了……”

“能没听说嘛,这事体闹得满城风雨,阿红的夫君就在牢里当差,说是昨个下午押进去的。”

“说实话,我倒不大相信这叶秋是这样的人。你们看他,从不曾露面,又不像别家门客那样招摇,老百姓哪个不知道他虽为武人,却极擅长作诗,我猜……他必是个明理博学之人,这中间定是有了误会。”

“哟!这丫头的春闺好梦!要我说,叶秋真这样好了,那陶老爷能不将他好吃好喝地待遇着吗?换了常人谁会想着叛主?如今一遭,可见这天底下的刺客,哪个不是刀起剑落,满手血债,不认亲疏的!”

……

这样的对话,在这些日子里,已不知道在多少人的口中搬道过了。

能让平民百姓如此争议之事,便是放到刑部,也是不好审断的。

“陶翰林今早派人暗送来的书信,你可要看一看?”江波涛怀藏一封信函,走到周泽楷案前低声问道。

“嗯。”周泽楷自知何事,没多言,只搁下笔,接了信函展读。

周泽楷素来不与旁的官员结交厚密,这陶轩虽居高位,平日里却也无甚交集。如今信中,无非是强叙官场情谊,一番言辞空费笔墨之后,终是绕进了正题——望他能重判叶秋。

国律有定,凡杀人未遂者,施刖刑。再重还能如何?再废其双手,亦或断其性命?秋后定罪问斩之时,叶秋此罪轻重,必不能如陶轩所愿,但陶轩并非不明法度,他这一封书信,无非……无非就是想让周泽楷打通牢内,令叶秋熬不到受审之日。

终究这两人多年相识,叶秋又为其卖命多年,是何事故能令叶秋一朝叛变,又是怎样的深仇要让陶轩急于置其于死地?周泽楷不知这些。他只清楚地明白,罪不至此。

从不弄权附势,却不代表周泽楷分毫不懂。这封信既是暗地里托了送来的,便有讨好拉拢之意,然言词的拣用又是七分善诱,三分逼压。其中道理,他心如明镜。

待周泽楷将书信收好,又有差役递送了状纸上来,江波涛接过,细细铺在案前供周泽楷参看。

“这是陶大人一案的审状,狱里头不安生,那叶秋又不肯画押……”差役将狱中之事娓娓道来,说来说去,不过是叶秋的不伏罪。

那一摞未画押的罪状,写了一张又一张,条目比先前搜捕时草拟的翻出了好几倍,据差役说,是陶翰林府上派人来举发的。

周泽楷仔细翻着,纸页掀动之声清晰于室。

下一刻,他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住了。

那是一张囚犯的画像。

上面所绘着的,是嘉世城无人不晓的第一刺客,是无人见过的容与楼那翁荷花的得主,是如今的阶下囚。

亦是周泽楷再熟悉不过的,自初夏一别,那张令他想起过多次的面孔。

然后一切都清晰明了。

为何叶修有如此轻功。

为何在初见之时,叶修叫他周侍郎。

以及为何那夜的荷花,又是无人抱取。

……

“大……大人,”那差役许是怕惊了似在沉思的周泽楷,将声音故意压低了几分说道,“这是昨儿捉拿犯人时扣下的物件,请您查看。”

呈上时,周泽楷方看清,那是一把剑,剑身黑如鸦羽,除却剑柄处一段系着的暗红流穗,再无饰物。

若无意外,这便是同样声名在外却不为人见的名剑“却邪”。

周泽楷将紧锁的眉峰舒开,抑着心绪说道:“给我。”

待差役交托完毕,江波涛才靠近了试探着问周泽楷:“还好吗?”

江波涛这样问不可能毫无根据,跟在周泽楷身边久了,自然神色举止都揣摩得比旁人深些。今见周泽楷几番欲言又止,胸中怕是藏有郁结难吐之事,方才出言询问。

周泽楷本欲安慰他,道声无妨糊弄过去。可不知为何,笑意方带出一分便转成苦涩,他亦不觉自己原轻轻搭在剑鞘上的指节已按成苍白。

半晌,他终于想清了什么似的,开口道:“带我……去见他。”

 

老百姓常说,狱中多有枉死之人,亡故之后化作冤魂,无处投胎才聚集于此处,因而无论春夏秋冬,牢间总是阴冷潮湿不见光的去处。

一道铁栅后,叶修倚着青灰色的墙,闭着眼浅寐着。他倒也不算是委屈自己,把草垛理了理垫在地上,就这么睡去了,明明是街头乞丐的扮相,却仿佛身处最舒适的屋堂,安闲自在。

“叶修。”

似梦非梦间,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是轻的,却坚定着钻入他的耳中。这些年,行走江湖,他对于自己的真名总是无比警觉的,而今在这样的境地下被人一叫,登时苏醒过来,要看清来人是谁。

视线在晦暗的光下难以定格,他细辨几次,才看清那道身影。

叶修并不知道周泽楷来到此处要做什么,弑命、拷问,亦或是叙旧情,在他看来,都可有可无,无所紧要。

“你来了。”叶修动了动唇,将话语说得平常,就好像是个庄园的主人,安之若素地闲坐着,等待他常约的茶友。

“嗯。”若是要上演久别重逢的戏,周泽楷也愿陪他演。他只认真地看着叶修,目光不曾移动到别处。

“你就不问我点什么?”叶修挑了挑眉,竟是笑了,是被周泽楷纵是此时此景也将万话压于心头给逗笑的。

在明灭的光中,叶修的唇因过分干燥而泛白,勾起来笑时有一种莫辨虚实的美。这让人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着万重囚牢与他无干,没什么能缚住他。

周泽楷看着他,突然很想靠近些,却发现眼前铁槛相阻,再不能往前了。正如叶修所言,他本有千疑万惑无从解答,是要一件件同叶修清算的,却在叶修问出口时烟消云散——他竟是迟疑了,自己真正要问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周泽楷退一步,反问他:“比如?”

“比如我的身份,以及又为何要用两个名字。”叶修说罢,饶有兴趣地去观察周泽楷的神情。

“不重要。”谁知周泽楷竟这样答他。

周泽楷说得云淡风轻,如果叶修愿意告诉他,他便听下去,若不愿意,他也无需多问。叶修从不是个在精神上会被外因压迫的人。

更何况,周泽楷在此暗自动了小孩子脾气。他总觉得,叶修不会骗他,即使这信念无根无据,不知从何而来。

“那你倒说说,什么重要?”叶修将笑意加深了几分,好奇道。

“你。”一字之答,简明了然。

叶修自是没可能预料到周泽楷会这样作答的,一时错愕,又只好为他注解:“也是,现在这案子,大概是交给你理的,我当然重要,放跑了可不好。”

而周泽楷只是摇了摇头,不知是否认叶修的回答,还是不愿再谈下去。他从身后取出一个灰白色的布包来,看形状大概是裹了一把剑。

叶修约莫是会错了意,方才调笑的表情瞬时凝住了,他深叹了一口气,才道:“他若要绝我性命,何必派你来?”

“不是。”叶修又岂知,周泽楷要取的,从不是他的性命,“这柄剑,你的。”

 

十月初四清早,牢间传出叶秋出逃的消息。是日正午,官府发布文告证实此闻,下令继续搜捕,举城大耸。

“如此行事,陶翰林那边……怕是不好交代。”江波涛清理书册时,这样对周泽楷说。

“无妨。”周泽楷继续写着手底东西,未曾停下。

叶修的出走,明面上来看,和周泽楷毫无干系。出逃的时间,出逃的凭借,全同周泽楷的行事错开得分明。但官府张贴公文之时,曾问他要那唯一一张叶秋的画像,周泽楷却说不慎弄丢。这事定是要传到陶轩耳中的,周泽楷素日谨慎心细是众人皆知的,如今一遭,必定是要惹人疑的。

“好在他怀疑归怀疑,也没实据,不能怎样,”江波涛半是放心地叹了口气,无意中瞥见周泽楷手中所写折子,惊道,“你这是?”

“自请外调。”周泽楷一本折子,几行清字,写得毫无拖带。

远离皇城,或许便能远离这是是非非,便能与叶修的江湖之远离近些许。

十月初十,几经递写,折子终是批下。允周泽楷远调之请,迁轮回知府,即日启程。便如同他封侍郎那日一样,满朝沸议,而周泽楷之来去,始终皆是这样不言不语。

也是那一日,周泽楷收到城南梅庄主人派人送来的一封信和一枝梅。

信里所言,皆是叶修离家埋名的经过,那些刀剑无眼的岁月,虽潦草几行,却能轻易看出作为兄弟的怨责和心疼。信中还道,那枝梅是用作念想的,又附上了诗一首,题款却是叶修。

当日未时,周泽楷遣散尽了府中众人,只携了三两行李和那一枝梅,登上一辆轻简马车,扬尘而去。

 

(肆)

锣鼓声闹闹地响起时,官衢两旁顷时间立满了人。挑花担的、摆茶座的、行路的,皆笑着拥着推着搡着,要看这好大门面的是谁人家的阵仗。

“诶!这是谁家娶亲?这队伍长的,能比得上去年周知府视事了!”那本抹着桌的小二哥,把手中方巾往肩膀上一搭,也往人多处挤着问。

“还能是谁?前头梅鹤巷樊老爷家的小孙子呗,娶的是秦员外家的长女,”这是个嫌弃人见识谫浅的,“这两家都是有钱有权的,说是王爷娶亲也没这么隆重了!”

“人都说樊家几代皇商,富能敌国,如今一见,真是不虚。这满眼的花销,又岂是我们这帮俗人能及的!”也有人看过了热闹,羡慕叹息几句便去了。

沿街的茶座上,尽是空空荡荡的座位,桌上却还摆着没喝完的茶碗。茶水晾了许久,杯底沉着山绿,水面照映出天光云影。

还没等人来认领茶碗,只见一道影闪了过去。茶面微漾,将天色弄皱。

倘有江湖行客在旁,必要赞一句好身法。可如今在场的,只不过是乡里头的普通百姓,自然没能辨出什么。

花队照旧热闹地行进着,却忽听得一声尖喊——是从后方花轿处传来的。

原本有序的送亲人马,登时乱作一团,挑担的卸轭,敲锣的息声,纷纷看向花轿那头。

老百姓看了,只是急着,不好相帮。一来富贵人家,倘若再碰坏了什么,无从分辩,二来有江湖人劫轿,可知这两家素日难免横行霸道,败坏了人品,终是因果报应的。

那秦家大小姐仍坐在轿子里,近旁的侍女因这一吓变了脸色,探出一只手去探红帘。这不探不要紧,一探又将侍女吓得不轻,她家小姐万事没有,只蓬头乱发地惊坐在里头,盖头簪饰一并没了。

不等侍女大喊捉贼,只见头顶一道影掠了过去。待众人看清时,那人已朝远处去了。

“那不是周知府吗?好功夫!”有站在楼上登高望远看得清明的,当即叫嚷开来。

“周知府?”众人闻得此言,纷纷踮了脚想再看远些,可惜远处只有鸟过携云,再无人影。

“知府必是去抓贼的!”又有人于人群中带头喜道。

“对对!周知府当真是好官!”于是众人皆激动地应了起来。

 

周泽楷这日纯粹是寻了个茶座吃茶,方巧遇上有人娶亲,也就当打发辰光,坐在一旁看着。

他端茶时,余光瞥见一道快风似的影,还未分晓其来由,便听得花队叫喊。

那贼既不是劫亲,便是盗财的了。

周泽楷掏出银钱,也没兑,便拍在桌上,循着那影方向追了出去。

对方逃得虽快,却不熟地形似的略有停顿,因而也让周泽楷不至于跟丢。

眼见翻过了四五人家,三两街道,耳边闻过了院墙内的小调,亦听过了街树雀鸟的悠悠啁转。

那人在一座府邸前顿了顿,又一跃而起,翻过列戟,纵入了围墙。

周泽楷追得急,今见那人又入户翻墙,又只得紧紧随从。他心下生出一丝怪异来,却又一时想不起什么。

而落地之后,周泽楷才明了。

这入了冬的庭院,草木已少生了,因有了怪石乱径才不显萧条。有一株清瘦单薄的树,于敞阔地面上斜斜地生着,叶片稀零,无所陪伴。

若问总管,总管要答,这树,是周知府自都城带来的。

若问仆从,仆从便回,这树,周知府日日亲手浇灌,不允旁人碰的。

周泽楷见那人逃至院中,再不走了,便也明了了。

明了怨不得方才怪异,这院府是他的。

“小周,好久不见了。”

也明了,自己朝思暮想之人,终是行过了江湖人间,与他重逢。

“叶修。”周泽楷笑了,笑得尚浅,似是孩童得到了失而复得的至宝,开心又怕失去。

“把我这梅种成这样,你倒说说,来年我吃什么?”叶修抚了抚那梅树的枝条,扮出问罪的样子问他。

“来年,会好,”这一年,他已问过园艺师傅数次,梅子是能结出的,周泽楷解释道,“不然,赔你一园子。”

“这账日后再算,”叶修显然是不愿真与周泽楷计较这个的,他走近了些,笑说,“今日是你生辰,你怎么都不叫后厨下个面?”

去年生辰,适逢迁官之劳,如今一年,事业安定,却又不小心给忘了。被叶修这么一问,周泽楷倒像是忘了对方的生辰般,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呃……忘了。”

叶修听罢,当即作出抵赖之态,随意糊弄道:“你既然忘了,那这贺礼,我可不给了。”

“不行,”周泽楷是从不说武断话语的,如今真急了,说什么也得讹个礼来,于是抓着叶修抢人嫁队之事说,“我给你宽罪。”

叶修无奈妥协,从善如流地讨好道:“那好,就一个现成的,你要不要?”

“要。”周泽楷难免动容。

于是,叶修轻轻笑了,他从身后扯出了一物,两手拉开递到周泽楷面前。

正是方才所抢走的红盖头。

“是我自己盖上,还是你帮我?”




(終)




写完一看不知道是什么鬼了……有空改改吧。

灵感是之前电视上看的溜溜梅的纪录片广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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