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二条

风不定,人初静

【周叶】一见钟情7(下)

·原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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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片蒙覆上黪青夜色,在人行道两侧交汇延伸成黛绿色的天。路灯恰到好处的明照着,在枝间描摹叶片的轮廓。光线随风抖动,惊扰空荡的巢,倦鸟仍未还。透过风在树间洞开的窗,能窥见一弦月朗照,像裂开了一半的橄榄核,泛出些薄青色光来。

于墙边择了个桌座,周泽楷朝内坐着,对着叶修,再后面是一面墙,一些地方因年代的久远而剥去了白漆,露出朴实的砖石色彩。

“我记得这儿,”叶修将烟头摁灭,朝不远处扔去,烟头在空中落出一道圆润的弧,不偏不倚,刚刚好掉进篓子里,“以前到这边比赛完,沐橙就经常过来。”

“嗯,菜挺好。”他抿唇笑了笑,将菜单递给叶修。

这家菜馆主做家常菜,属于价廉物美贴近生活的范畴,离俱乐部不过几百米的步程,又隐于闹市一端不引人注意,是轮回队员时常光顾的地方。正因如此,有主场比赛时,也会有队员间约好了私下来此处聚个餐,叶修显然曾是其中之一。

周泽楷背对着露天光景,视阈狭仄,左右不过一个叶修。他坦实的将自己的目光落到对方身上,还是那样无需分辨款样的白色棉T恤,宽松的袖涌进些夜风,在弯曲的臂上蹭摩着。再顺着向上看些,能将叶修的双手扣进视界,他左手把住木制菜单,而右手捉一支缠绕着胶带的原子笔在纸上书动着,指节因不定时的运力而间期泛出裸净的白,让人很容易想到滚水焯过的面线,白得透明,是市井之间降生的皑皑白雪。

初夏的夜像置在常温里晾过的白水,析出几分自然的凉澈来,头顶木叶间偶有几声蝉,叫得断续和软。于这盛好的音景之中,叶修对他说话了:“小周,吃点什么?”

“都好,你先。”他猜测对方并未注意到他的注视,又想到在这样的场合略显不妥,自觉收了回去,仰了头去摘天上的星光。

仿佛是久居常伴的人,将关心和爱意填藏进了生活。

他们还有更久的时间,去用灵魂挨近彼此。

周泽楷接过叶修递回的单子时,看见上面仅打了两个钩,再平常不过的菜色,足以饱腹不至于浪费。挂在菜单上的原子笔裂口深长,因胶带的绑绕而得以延用,略微粗糙的触面上残存着叶修的指温。他握住那支笔,像握住叶修的手那样。

“是小周啊,老长辰光没看见你了。”中气十足的男音响起。

他转头往回看时,老板正向他走过来。

这家店是一对夫妻开的,二人临近退休的年纪,皆不是荣耀爱好者。只是他常随队友过来吃饭,一来二去便也熟识了。老板时常拉着他聊些天,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老板一个人将家常琐事侃出些花样来。避开忙时,老板娘也能从厨房脱身出来,嬉笑欢声便更增添上些。

看见老板踱过来,周泽楷笑着算作是打招呼,在纸上划了道汤便将菜单转叫过去。收手时他的目光在白底黑字间略作停留,嘱了句:“青椒少点。”

“好好好,小年轻改胃口倒快,”老板接过点单在纸上涂写了几笔,抬头时恰好瞧见角落里拿纸巾折着玩的叶修,“侬傍友?”

这看似送分的题砸到他面前便是掷地有声,直上为压轴题难度。倒不是他不会答,只是在严明真相和保全老人世界观这样的两难抉择下,多少还是令人踌躇的。他只好将头微微偏过去,小动作似的递给叶修一个眼神。

他并不确定对方是否接收到了,而被求助者气定神闲的将折成了千纸鹤的白色纸巾往桌上一搁,用标准仿佛的S市方言回道:“是额,老好格。”明明是和以往无甚出入的懒散语气,偏偏让他读出些东西来。

在言罢的那一瞬间,叶修还了他一个眼神,近乎于普通平凡的对视,却隐隐的、有目的似的要暗告些什么,像是密叶遮蔽下的蜂巢里,将欲漏下的甘美。

老好格。

有多好,现在他不一定明白,也不一定急于明白。

在漫长无尽的未来,他们会探进互相的谜底,而后各自掌握一个答案。

 

赫拉克利特的河流无法被同一个人走进两次,而现在的周泽楷第二次坐在和昨晚相似的地方。

落地玻璃幕墙外的树像浸没在颜料里似的,叶片蘸着浓墨重彩的色泽,又被清风扰乱。空调运作着,他坐在酒店大厅的长椅上,任凭阳光在怀里蓄满,调和出不算炽热的温度。

无数层楼的某一个房间里,或许将会走出一个人,懒洋洋的叼着烟,和他打招呼。只要这样想着,似乎连冷空气中的光束都明媚起来。

上帝会如他所愿。

在钟表指针徘徊至正午的时候,楼底的电梯第七次送出一个人。

然后他站起来,身后玻璃幕墙外依旧是一片光影闪烁,有车疾行而过。

男人没有带任何繁重的东西,仅仅只是松松垮垮的一个包,搭在肩上。叶修将身子微微向前倾着,单手支在服务台上听从接待员的结账,而周泽楷走过去,在径直的视线中只能望见对方的背,细节从潦草开始放大,时间被放任流逝。

“小周?”叶修办理完退房手续转身之时,他已经在后方等待了片刻。

“嗯。”

“昨天不是在这里说过,不用特地来找我吗?”

拉链声短促,周泽楷看着他把凌乱纸张的对叠了搁进包里。

“来送你。”

他清楚的知道叶修什么时候签订好了合同,又在哪个时刻离开轮回。而对方注定不会在此处驻留,午休才始,他的时间不多不少,足够他完成一场送行。

这并不是游戏,但仍旧争分夺秒。

叶修显然并不打算在这种事情上多追究,也就随他去了:“成,吃了吗?”

“吃了……”为了避过午高峰就动身的他显然没时间吃东西,然而怕叶修担心便应了。然而话一出口他就感到后悔了,也许因此错失一次和叶修吃饭的机会。

“巧,我也吃过了,”叶修笑了笑,走到门口去招车,“去车站,不嫌麻烦就跟着吧。”

“好。”

当绿灯和出租车不期而遇的时候,他能略过背景中一切形状失真的风景,将多少次他所看到的、看不厌的叶修的模样置进眼底。

 

他们坐在车站一隅的长椅上聊天。

穿着灰色短袖的男人将车票攥住,仿佛这样就能抑住了烟瘾,然后对着一旁难得吐字的青年,将话说得妙趣横生。

叶修讲的很多,是娓娓道来的语气,是他所喜欢的、所想知道的关于荣耀的一切。

周泽楷听着,然后在某一时刻走出去,在排过不算太长的队伍后带回两听温度略凉的茶饮,对方伸手接过,随意道了声谢。

现在他们又开始安静的喝水了。

他小口咽水的时候,眼神又侧了过去。易拉罐身表面的水汽凝成水珠坠着,在正午的太阳下流溢光点,而叶修的手将水轻松的握着,上抬到一个刚好的位置。

这让他想到了昨天的那个夜晚。

走在回去叶修酒店的街巷中,他们将单薄的外套挂在肩上安静的走着。交谈没有必要,言语可以省却。

道路被两道墙压缩,却足以两个人并肩穿行。没有缩小,也没有被拉近,他和叶修维持在一个恰好的、微妙的距离。

路灯将一束光打下来,柔软晦明,像源自神明的窥视。

他微微低垂的眼神无意间扫到了叶修的手,还是那么好看的样子,指尖向内收拢着,没有防备的放松姿态,随着步子小幅的晃着。每晃一下,那道白光就在眼底动一下,像是擦弄火花的原石,闪一下,再闪一下,最终会点一堆火扑在柴上,炽烈的烧起来。

心里的期待开始回返着磨了,他轻轻的、有意无意的将手递过去点,再过去一点。

然后他擦碰到了叶修的手背,淡薄的凉意一瞬即逝。空气又在两只手之间流动了,他比谁都想将它逐出去,不留空隙。

再一次将指尖触及对方掌背的时候,他像在赛场上那样,锲而不舍的,不会放弃任何一次攻势。

而叶修并未退拒,只是将脚步放慢了些。

在短暂的停顿后,他将手指顺着对方指隙一点点的扣进去,交递体肤的温度,仿佛暖春的风覆裹住长积的雪,化开一片溪。

当他的手掌终于切实的贴住对方的手背的时候,叶修将手指适时的抽出,迅而将掌心翻转过来,回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一个主动的姿势。

他看见叶修眯起了眼,用笑意眼神告诉他一切。

而他们的手,在两件衣服之下,十指相扣。

 

“小周。”叶修把他的思绪打断,绑回现实。

“嗯?”他不好意思的笑,叶修已将水喝完了,罐子空空荡荡的放在一旁空闲的椅位上。

“要走了,”对方将车票来回甩动了两下,“广播里通知过了。”

“好。”他站起来,自觉将罐子拿起去扔掉。

回来的时候叶修早已收拾妥当,背着包打算走了,又在转身时伸手将他的帽檐压了压:“看你这样子,搞得像是我来送你似的。”

“会认出来。”周泽楷看着他认真解释。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叶修那毫无变化的神情在这时转了,“这个赛季不拿冠军别来见我啊,哥这笔生意做的挺值,赚个冠军还能半个算自家的。”

“好。”他答应着,叶修所言,是不必说都想要实现的目标——他们共同的目标。

“实诚人说话算数啊,我走了。”

他们走的不快,将时间尽可能的放长,像是耽溺游戏而不愿意回家的孩子。一直陪着叶修走到安检处的时候,再不能向前了。

他仿佛听见了车子进站的声音,长长的尾音在空气中低息、散去。这让周泽楷想起太多的场景。在飞机场空阔的通道前,两个人进行过的长久的缄默。亦或是在多年前的这里,也是相似的情景,而如今再次搬演,不再是一样的结局。画面开始交集,重叠,将复杂交错的光线揉在一起,伴随着轻微浮动的心跳一点点明晰。

然后他看见叶修在离自己几步的距离外突然回身,将包打开了。

一道弧线在空中划出,稳妥的落进他的怀里。

是一只绘着笑脸的可可面包,在透明的包装袋里躺着。

面上粘着张便条。简短四字,是他所见过很多次的叶修所书的字体——下不为例。

而当他抬头再望去时,叶修已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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