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二条

风不定,人初静

【周叶】一见钟情5(下)

·原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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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动与行动并行,胜过了言语代他做出决定。

时间在分秒流逝,但还有一个夜晚和整整一天,他还来得及。

周泽楷已经记不得半个月前的那班列车是什么序号了。现在他沿窗坐着,还是和从前相似的位置,只是手中的车票已换了另一张。

似曾相识的场景,近无变动的位次,他仍是一个人,单坐着,去往一样的地方。

车开动了,风景在黑夜中完好的藏匿,什么也看不清。此时的窗更像是一面镜,照出喜怒哀乐。

这趟旅途不比上次安静,还有人在启程之后在车厢里走动,或拖曳着钝重的箱包,或携大小袋子扶着一排排椅背前行。

人大多裹一圈围巾,少数蒙着口罩,只是都不能看清面目。不知道哪里冒出些凉意来,周泽楷觉得有些冷,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将行李包拥的更紧了些。这次行李带的要比先前更少,免去了公事必须的物件,包里仅放着换洗衣服,压在腿上没什么重感。

闲言碎语飘浮于空,散坐于他前前后后的人,忽有忽无的交谈着。他的视线略作环绕,在形形色色的身上兜转停留。圆润的腹、捻动书页的指尖、捡起不慎掉落纸张的手……

像操纵着一枪穿云在地图上游走时一样,周泽楷有着无需自负的洞察力,很快便能知晓敌手的藏匿之处,然后锁定、击杀、弹无虚发。

他在寻找,但很快又将视线收回。这里没有目标,不该成为猎场。

车门再一次开启时,已过了太久的时间,窗外换了城市。

车窗之外是更深稠的墨色,像要倒灌进车厢似的。

人们开始离座,逐渐加快脚步,又在临近出口时滞住步伐。

周泽楷扯了扯衣角又抬高了围巾,也站起来,无声无息的把自己埋在人群的末端。

 

将近凌晨的H市,灯光霓虹持续生长。

这次他没有选择计程车,只是信步走着,像是个散步归家的寻常人。

马路上,车如流水般疾行而过,行人驻足、启步。入眼的每一秒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风景。他才发觉,能够联系到叶修的方式是那样缺略。仅仅是一座城市,一个名字,大海捞针,从何寻觅。

强节奏的音乐振动着鼓膜,他路过一家酒吧,门牌灯光闪烁,电子舞曲跳跃。男男女女或出双入对,或三五成群。

周泽楷没有打算停留,却在下一秒被截住了去路。

有各色的女人把他围在门口,收拢成一个圈,空隙太小,无法逃离。相似而模糊的面目,言来语去。

最后他还是不知为何的进了那间酒吧。

但他其实并非是被说动蛊惑,没人能强迫他做任何事情,而他愿意的、想要的,无需强迫。

躁动的声乐,纠缠挥动的肢体,挥之不去的酒精气息。这让他略去思考,发自本能的皱了皱眉。

在一切欢声雷动中,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到失真的场景。安静的清晨,暖橘色阳光躺于铺着大小窨井盖的巷径,老式自行车的按铃声,空气中还浮动着豆浆的甜热气息,有一个轮廓,凑近也看不真切。

画面一再扩大,褪色,又消散。

又有人在叫他了,不是直呼其名,在这样的场合里,似乎谁都无需自报姓名。

他礼貌的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杯酒,习惯性的致谢。玫红色的半透明液体在细瘦伶仃的酒杯中晃荡,像童话故事里富有诱惑性的毒酒。

周泽楷酒量不算差,却也不喝,站定在那里,任他人来来往往,左拥右抱。

一曲终了,舞池里的人如潮水般退向四处。台上很快换成了钢琴师,指尖带起一串音符,又弹奏起来。

顶灯在这时亮起,白色光柱溶进空气,挑逗般四处绕动着。他任由目光顺着光束的轨迹游走,浮踪浪迹漫不经心。

可没多久他的视线就被定住了。在离他不远的那个沙发上,白色灯光早已移开,有些昏暗。

周泽楷曾以各种方式、在不同场景中看见过那个男人,也幻想过未来会在何处会面、何时相见。

而此情此景,出乎意料,从未想见。

晦暗的视野中,叶修的唇还是那样好看的盈笑的弧度,留下些酒饮的丰赡色泽。对方随意慵懒的坐着,就像很多次在周泽楷身旁时坐着的模样。

周泽楷有意无意攥紧了掌,向叶修走过去了。忽略周身跳跃围拥的人群,也不去看对方身旁是否还有别人。他只是知道,今晚该收网了。即使连他自己都不可想象,会是在这样的处所。

叶修或许注意到他了,因为他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眼,敛去一切情绪望进对方心里的那双眼。

他在离沙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足,唇齿微动,却被叶修抢白:“小周。”

 

瞳孔对光亮的敏感知觉恢复,周泽楷睁动双眼,醒了过来。

电脑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却因他微动到鼠标而弹回先前页面。播放完毕的视频还停留在界面上,一片黑暗。

事实是他不小心在桌案上睡着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做了一个荒诞的梦,然后把自己惊醒,归还现实。

灯光还是那样破碎的灰白色,娇慵懒散,在桌案上撑开一圈圆域。

他逼迫自己不去想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幻的。就好像漂浮在空气中的灯光,那样实实在在的存活于眼前,却在指尖收拢之后顷刻断灭。

可一切的真实与虚幻,又都发自本能的被他打上了叶修的烙印,或多或少。然后看似对立的那些东西,在他的回忆与梦境中扯出弯曲不平的锯齿缺口,拥抱拼合,融为一体。

 

手机振动了一下,把他还未完全醒过来的思绪拉回理清。

电量告罄的提醒,屏幕挣扎几下自动切暗了。

周泽楷这才想起似乎忘记带充电器回家了。他兜过桌上的背包翻了几层,一无所获,于是验实猜想,不再作无用劳碌。

还剩下10%的电,唯一起到那么一点安慰作用的是,手机是新换的,有挺强的省电功能。

这让他有种换掉了三年的手机就是为了度过今晚的奇妙感受。

 

周泽楷其实不是个会刻意追求新潮的人,他的性子偏于安稳。换手机的原因很简单,坏了,不能用了。买个新的还要循着一样的旧牌子,用着合手。最好是存储卡和电话卡都不用换,移过去就好。

他打算的挺好,那天在宿舍里看见杜明在逛淘宝,就提了一句,但也可能只是半句。结果也许是操作技术问题,又或许是店家发货出错,拿到手的手机和预估的有些出入。

弄错了运营商,手机卡插不进了。

 

在服务台剪卡时,周泽楷才接受了要换手机号这个事实。工作人员手法娴熟,拆卡剪卡,三两下就把手机还到了他手里。

他换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号码,背起来还需要点难度。

但他很快又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背,那些看似散乱的数字,将他熟记的两个生日打碎契合,像是命运之手的刻意造弄。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哪里看到过的,有人把对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些数字排列在一起。身份证号、银行卡密码、考试号、爱人的生日日期等等,自己看来一目了然。可于他人而言,这不过是一串乱码,提取不出任何有效的东西。

有些东西,只对一个人生效,只因一个人而变得有意义。

然后他亲自赋予了这个手机号更深刻的定义,哪怕没有任何人可以猜知。 

 

他的指尖在手机页面上兜兜转转,最后在电话簿一栏停留。

联系人同从前一样,一个未多,一个不少,还是从旧手机卡上照搬的。换手机号的事情他没告诉什么人,不需要大张旗鼓昭告天下。更何况联系基本靠网络,很少有人会特意去打电话发短信给他。

他把联系人从头到尾翻一遍,又随意的往上滑动。

Z,张新杰,张佳乐。

Y,喻文州。

……

S,苏沐橙。

 

苏沐橙。

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指尖触着那一行不动了。

手机屏幕上,选定项的背景被加深,弹出指令框,却迟迟没有得到更进一步的命令。

 

周泽楷在触及那条号码的时候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又不可掌控的放任自己做那些事情。

他只能尽力遏制,然后功败垂成。

一声提示音后,电话拨出了,他点开了扬声器,好让自己因略微紧张而无所适从的双手扒住衣角。

每一声呼叫都异常清晰的在房间里回荡,除此之外,寂静无声。

在近乎漫长的等待后,电话接通了。

“喂。”

对方开口了。是周泽楷熟悉的那个声音。现实中阔别已久,梦境中相聚初分的那个声音。

他动了动唇,就好像在梦中一样,一言不发,没了下文。

在一片沉寂中,他听见了叶修的呼吸声,或许是扬声器的问题而听来略有不平稳,这让他想起很多个日日夜夜,有着相同的人和不同的事。

直到计时器跳上三十秒,他才想起自己根本就不擅长聊天的,更何况这通电话的拨打本就没有缘由。

他知道这样下去对方会挂断通话,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一个毫无响应的电话而空耗时间,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想要的不多,只是太难罢了。

“打错了。”

最后周泽楷挤出潦草的三个字,为这通一分钟不到的电话收尾作结。

也许这样,不会让叶修察觉到他的再一次完全出于任性的打扰,不会为了他再耗费多余的思索。

 

通话结束,又回到了电话簿的位置。一通电话耗去了为数不多的电量,屏幕更暗了。

周泽楷索性成全,按键关机。

屏幕彻底灭去光亮的那一瞬间,他在玻璃上清楚的照见自己的脸。

还是没什么表情的,将情绪尽数收进眼底。

他突然想起一个词。

庸人自扰。

他或许不是庸人,自扰却不减分毫。

 

然后周泽楷终于相信,爱让人贪得无厌。

即使他什么也不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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