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二条

风不定,人初静

【周叶】一见钟情4

·原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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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的手指因用力而泛出有甚于肤色的白,他攥着一个半掌大的药瓶,手还不太稳,小幅的颤着。从瓶身到瓶底,他花了点时间找到了生产日期,又翻来覆去对了眼保质期。

遗憾的是,这瓶退热药已经过期了。

关于这瓶药的故事发生在太过久远的时候,就仅仅比它的生产日期多些零头。

 

那是第六赛季的季后赛,嘉世客场对阵霸图。这样有噱头的比赛,总是能赢得话题头条和观众捧场。赛场几乎被粉丝压倒性的喝彩与倒喝彩淹没,如迭起的浪潮起伏不休。

相比之下,电子屏上的战况要显得少几分胶着。

在石不转被击杀之后,一叶之秋以血还血,带走大漠孤烟一部分血线的同时也被格杀。

乱石穿空的地图上一时简明了然,血量14%的大漠孤烟和23%的暗无天日,分立在断壁残垣间。在这样对垒的赛况下,谁去谁留,不仅仅是几个招的判别。

单独坐于后台比赛间的叶修最终还是没能等来“荣耀”二字。在角色死亡之后飘浮晃荡的灰白色界面上,他看见暗无天日倒落的身影,掀动几片枯败的残叶,错开风沙腾飞而起。

没能杀进半决赛,第六赛季就以这样的方式作结。重重的墙在那一刻形同虚设,霸图粉丝的呼喊如倒灌的海水般吞没一切堤防,汹涌而来。

叶修其实没什么难过,但要说不遗憾也是没可能的。他完成了自己的预期,除去了对方牧师又消耗了大漠孤烟尽多的血量来为刘皓铺路,9%的领先,在那样的情况下能做很多事情,同时也能保命,因而当他看见韩文清的操作出现他赛前预估的破绽的时候,感到过那么一瞬间的欣喜,但他失算了——即使比赛因不可知而富有魅力。

单挑,无论是个人赛还是团队赛都是不可忽视的命题。叶修在赛前看遍了几年来霸图可获得的一切资料,用最老土的打法破开关窍,他记得自己吞下感冒药后提笔记录时,不顾苏沐橙的劝告点开了下一个视频录像。当他把一整本针对霸图备选选手的单挑注意事项放到会议桌上的时候,无人不面色凝重。

那时刘皓是怎么说的呢?

哦,是了。

叶哥,放心吧,我们一定一字不落的认真研读,不会让您失望的。

 

叶修最终是没说什么,他所身处的地方,只有机器上变动回放着的比赛录像,除却自己,空无一人。这样的场景总是过于清冷,他想和谁说说话,却不知道和谁说,又或者,说也无用。

高度集中的意识和紧密不歇的操作让他没什么时间喝水,喉咙在唇舌不动的情况下都肿的发疼,赛前吃的感冒药或许过了时效,叶修仰了仰头,昏的发沉。

走出比赛间之后他转过几个弯进了观众的退场通道,比起专用通道内守候的工作人员和保卫人员,这里还没什么人,更多的观众仍在观赛席上欢呼拥抱。选择走观众通道完全是因为出口离酒店近些,直行过一条商业街便到了。战队是带了车来的,但总不能为了他一个人先行,不管是赢是输,采访的环节在那里搁着,队员就无法离场。

不得不说,时代在发展,场馆比起当年来说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走了挺长一段路,临近出口时,叶修瞧见了一台贩卖机。这样的机器在场馆的大小出口均有陈设。他记得进场馆时走的入口也有。然后他一拍头,想起自己忘记把比赛室里的水带出来了,现下折回去为了拿一瓶水?再出来的时候肯定人挤人了。得,买瓶水吧,毕竟离撑回酒店还有些路,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抬头望过去的时候却已有人在了。好在只是一个人,用不了多久,他踱过去在那立定,然后站着等,也不急,又想着幸亏自己不露脸,客场抓十个八个霸图粉,认出来了铁定就回不去了。前面那人扔了硬币弯下腰,机器推送得优雅,不紧不慢的发出水瓶掉落的声响。

叶修借了个身想凑上去先把硬币投了,他的掌心很热,硬币都带上些滚烫的体温。手递近投币口时一不留神漏下去一个,掉落在地上转了几圈停在取水人的脚边。

那人还没起身,曲了膝盖矮下去一点,伸手把硬币捡起来,然后抬起头。

“小周?”叶修对上脸的时候颇有些讶异,但其实不存在错认的可能,这张脸太有辨识度,哪怕周泽楷只是在上个赛季刚出道的新人,叶修也能在与荣耀有关的网页报刊上时常见到。

更何况那只拿着硬币向他递过来的手,有着职业选手标识般的保养得当。

在周泽楷近似于“嗯”“啊”“哦”的回声中,叶修接过那枚硬币。周泽楷的手透着令人感到舒适的凉,他知道这仅仅是因为自己体温过高的缘故。

叶修半蹲下身取水,一个余光的距离内,他看到周泽楷还站着,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这让叶修觉得对方是在刻意等他,而这个猜想也在下一秒他起身时得到印证。

“你发烧了?”周泽楷用一句话将他的脚步定住,但这不过是一个定论,“去医院?”这才是给出的结果。

“不用了,哥没那么娇贵,买过药了。”叶修还他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却因为发热带来的头晕而显得力不从心。

周泽楷扶了他一把,头晕感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后脑有些沉。在叶修站稳的时候,周泽楷也已抽回了手,头半低着,嘴唇抿了抿,张了几个口型才吐出字来:“等一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青年已经跑了出去,马路上仍是车来车往,红灯在倒数。似乎是太急没看清指示灯,周泽楷出了人行道,又在车辆的鸣笛中不好意思的退回去,他转回头来,像是在确认什么。此时的周泽楷戴上了蓝色的医用口罩,在人群中过于显眼。

叶修感觉周泽楷在看向自己,因为对方飘忽的视线在望向这边的时候静止了。

奇怪的是,明明相隔那么远的距离,周泽楷还带着口罩,可叶修却感觉对方笑了。

 

最后叶修还是等了九十秒的红灯越过马路去找周泽楷。用找这个词或许不大精确,因为他知道对方在哪。

商业街口的那家药店里,周泽楷候尽长队才近了柜台。叶修倚在玻璃门上看着,或许是玻璃覆膜处理过,让店内的灯光在外面看来尤其昏暗,周泽楷并没有摘取口罩,因而他并不知道对方是否说了话。医师易了两次药,换来一次摇头和一次点头。

天色沉了下来,但他记得天气预报未曾说过有雨,看来一时半会不会变天。叶修切回视线的时候,周泽楷已经提着一个半透明塑料袋朝门走过来了。

叶修叩了叩玻璃,声响不大,只是为了让对方注意。周泽楷愣了愣,推门而出时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怎么过来了?

“反正是要走的,顺路回酒店。”叶修阅读眼神完成练习,往衣服口袋里掏了张房卡出来晃了晃。

“一起。”他看见周泽楷往兜里也拿了张卡出来,笑的比天气晴多了。

 

熬过万里长征(五百米长的街道)和出电梯门后几步路的距离,叶修也顾不得招呼跟进来的周泽楷,扒去外套外裤,留件底衣就蒙进被子。叶修享受的是队长待遇,一人一间,虽比不上双人房的开阔,但床的大小也算富余了。

体温回的快,加上一日比赛体力透支,他倒也很快睡着了,但睡的不算安稳,神志烧的不清不楚,像断了线的气球在空中升腾漂浮。

陡然传来烧开水的低鸣声,但声音很快就消散了。他下意识的动了动,又陷回杂乱的睡梦。

意识出入几回,叶修感觉有人往他头底下垫了块枕头。眼皮重的像粘在一起似的,他用了会时间才半睁开眼,看见周泽楷在床头柜边弄着什么。

光在眼前晃了晃,有什么动了一下,遮下一片影来。周泽楷伸手要将他扶起来,他身上没劲儿,力都托在了对方手上,隔层棉布料,交换着差距不小的体温。

叶修坐的半直,瞧见周泽楷递了个温度计过来,他接过叼嘴里,跟叼烟似的,却没什么味道。

周泽楷给他扯起掉落的被角,搭到肩膀上:“别咬。”哄孩子似的话语。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次爸妈出差,叶秋感冒发烧卧病在床,他便摆出个小大人的样子,垫着板凳从柜里探出药箱。叶秋叼着他用酒精棉球消毒过的温度计,不安分的拿舌头绊来绊去,温度计磕碰着牙齿发出声响来,他只得夺过叶秋床头的糖罐子,作出交换条件:“别咬。”待叶秋因被夺走糖罐子而安分下来,他才坐定,边旋开糖罐盖边嘲讽叶秋玩个水枪都能淋感冒。手中糖纸剥去一层,透出好看诱人的糖果,叶修看着拿瞪眼当反嘲讽的叶秋,把糖送进嘴里,偏偏还要逗上一句:“哎可别咬碎了。”

叶秋咬牙切齿的表情在他眼前浮现时,叶修勾了勾嘴角,好在周泽楷低头读秒没看见。

掐着时间点的周泽楷准时起身取走温度计,叶修很配合的松口。

在被布帘遮住一半的窗前,青年仰着头校着数。叶修靠的角度刚刚好,无需费力就能看到对方。在半仰的视角中,周泽楷笼于半明半昧的光中,动作在细微的变动后趋于凝滞。反着光的温度计,穿过柔软发线的光缕。即使是阴天也还是有些亮啊,叶修眯了眯眼,偏过了点头。

“三十九度八分。”周泽楷边说论断边拿药。之前周泽楷在药店买了带回来的塑料袋里,躺着几只不大不小的盒子,但都是同一种。

盒子上字面意思来看是感冒药没错,但叶修没见过,他又不是天天生病了往药店跑,总是不可能和所有感冒药相识相知的。看着对方动手拆药了,叶修才想起点什么:“哎小周,我桌上还有药……”

“不行。”周泽楷少有的打断对话,眼神和言语一样斩钉截铁,“有副作用。”

这段时间忙训练忙比赛,叶修对自己狠得起来,用的药对病症压的狠,反弹的也凶,副作用不必说,说明书谁都会看。照以往压上三四天反弹就弱了,结果熬夜抽烟备战,恶性循环。他知道后果多重,药效再好也只是表面功夫,一场比赛下来手速只能透支身体尽力维持,做到不露破绽,只是最后那一搏,他拼不来了,于是做善一切,为刘皓铺路。他不是没想过另一种可能,靠自己硬撑下去或许能改写结局。他只是叶修,他可以运筹帷幄或孤注一掷,但他不能把控一切,因为荣耀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叶修不去反驳拒绝了,周泽楷出于一片好意又固执的厉害,随他去吧。

水是新烧的,在玻璃杯中晾出一层水汽,接过的时候已是温的。

周泽楷又推手送过来两颗药,叶修接过就吞了,含几口水咽下去。

吃完药就该睡了,叶修支起身子往下退了退,药效开的慢,手仍是没什么力,周泽楷帮他取走垫子,又仔细压平被角。

闭眼前叶修想到了什么似的,问了句:“几点了?”

“六点,不到。”

“该吃饭了吧,小周你要回去就回去吧,沐橙她们到时也该回来了。”

“嗯。”

这一觉睡的沉了些,动胳膊动腿倒也照常,身上热的,没碰及过的地方常温偏凉,舒服得很。梦中似乎触摸到了什么,冷冷的,微动了几下就被他抓紧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窗帘太薄,遮不住黑洞洞的夜色,他摸索着开了壁灯,柔亮的光线很快围捕了黑暗,照亮对墙的挂钟。

十点四十九分,秒针咬合节拍转动着,走完一圈牵动分针,填满一整格。透过帘布的微隙仍能看见一截窗面,雨痕斜斜的铺在上面,又细又密,映着街灯泛出黄白色的光。

周泽楷已经走了,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间。先前被搬到床边的扶手椅已经归还原位,一切都是安分守己的模样,就好像从来都没有人来过。

窗外风声挺大,重撞着玻璃,布帘微动着,没多久雨就下来了。雨点矜持片刻,又铺天盖地坠落,斜拍在窗上,叶修听着雨声坐了一会,感觉头没先前晕了,摸过温度计来量,又顺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瓶——它们被摆放齐整,在近手的地方。

三十七度八,退了两度。

比起之前的药,周泽楷买的这个药效和缓许多,不会一步到位,估计要吃个几天慢慢来。但由于基本是中药,副作用近乎为零,倒有些像周泽楷的言语,温吞模样。

再睡一觉养会神吧,他这样想,一个赛季已被宣告结束,总有时间休息。

当他伸手要关灯时,桌上的服务电话很应景的响了。

“叶先生您好,刚才有一位先生通过服务台转接电话给您,但您没有接听。”标准的女接待员声音。

“哦,什么时候?”叶修想他是睡的挺熟,连电话都没听见。

“大概一个小时之前,一位姓陶的先生。”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已经出机场了,等到车就过来。”

挂掉电话的时候雨又恰好下大一阵,风卷送过来,声势浩大。他看了眼刚放下的药瓶,叹了口气。

 

叶修知道自己很少把周泽楷看作后辈,因为对方强大的让人无法忽视。多少次场上场下的交锋,一枪穿云对他压制的抵抗、反扑,一次又一次,操作精准,进步平稳。

即使过了那么多年,叶修都觉得周泽楷是一个很好的人。很好这个词太宽泛,用作无数种解释——不单指赛场上的强悍与出色,周泽楷本人其实也有着抹不去的强硬和倔强,但他挺会说话,只可惜说的太少,待人也足够宽和,更多的时候显得细心而谨慎。

只是想起那样真实的周泽楷,或许只向自己袒露无余,又难免有些无奈。

如果不是打翻了药箱,这瓶封存于底层的药根本不会滚落。他以为自己总是知道自己适合哪种药的,不过是发一场烧的事情,以往在嘉世买过的那些也许还不至于短寿,吃着压上一段时日兴许就好了。

哥还有很多事要忙啊,还生病欠下的班,下没打完的本。

细调慢养的可能性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都近乎于零,叶修根本不可能特地去找周泽楷,然后对他说,药很好,只是不适合。这样的话,从前说没必要,现在说已经失了时效,反倒是落点意味不明的刻意。药箱上层的药盒也乱了,散在地上一盒压一盒。

现在那瓶药还在他的手里,就像他不曾抛却的那些过去的事情,在他心里,扎了根,随时间而愈深愈牢,一寸又一寸。他没去在意也不刻意关照,以为不去问津的东西不会有什么结果。他不多情,也不寡情,一些事顺其自然,但也着实没有想到,周泽楷会以这样的身份闯入他的人生。

诚恳的后辈,强大的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给对方又冠上了别的身份。

啧……追求者,还真是挺难缠的。

 

没什么功夫再去多想,吃过药之后叶修就躺下了,药效来得快,没先前晕倦了。

后半夜叶修睡的不是很好,做了些奇奇怪怪的梦,黑白色画面毫无逻辑的闪跳切换,看不清人脸也听不见声音,像是旧年代伴着噪点的鬼片。

叫醒他的是一通电话。

手机是苏沐橙的,吃过饭顺道来看他的时候不小心落在前台了。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发了烧,差点就顶着大风给她送过去。好在苏沐橙在QQ上敲他,说不急,明天周末放假可以来拿。

现在那台手机在离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振动着,屏幕亮起,成为了狭小储物间里唯一的光源,他起身伏在枕头上,遮去了大半屏幕所亮起的光,在白色墙壁上映出宽大的暗影。

这是一个陌生号码,既没有被软件识别也没有原有的存储备注。

再简单不过的数字显示在屏幕上。

叶修又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快两点了。这会打来的总该是有急事的。

得,接一下吧,哥这么善解人意乐于助人。

他拿起手机划拉了几下,结果中途松了指,接听键又归还原位。手还是使不太上力,他又试了一次,界面切了一下,通话便开始计秒了。

“喂。”

对面静了会音,半晌挤出句干巴巴的回答:“打错了。”

还没等叶修反应过来,电话便已被对方单方面切断,一阵短促的忙音过后弹回了锁屏界面。这让叶修有一种被误解了的微妙感,或许他应该在接听时先解释下不是本人,但似乎解释了还要更奇怪些。

苏沐橙设置的大概是省电模式,屏幕本就没多亮,隔一小会儿不动就暗了。

房间再次被浓稠的黑暗灌注,剩一面极简的窗,投进些路灯的白色浮光。

叶修睁了会眼,翻个身,又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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