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二条

风不定,人初静

【周叶】一见钟情3(下)

·原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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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泽楷从梦中醒过来。月光透过单薄的窗纱渗漏进来,给房间打上一层略显苍白的光。他借光对了眼表,凌晨一点,距离睡下也没过多久。

他翻了个身,对上叶修的脸。浅淡的光俯照着叶修的脸,在那不带亲昵又没有疏远的脸上,阴影与光亮随处可见,拼合出熟悉的面目。

周泽楷开始嫉妒那抹光,能如游鱼般自由的吻着眼前人。

他知道自己失眠了。而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虚静的影像动了动,他看见叶修微微的皱了皱眉,把脸往枕里埋深了些。

房间里铺着地毯,因而走动时没有响声,但周泽楷还是留心地走着,好在双眼已经习惯了黑暗,不至于磕碰到什么。他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将空调上调了几度。控制器亮起又暗下,显示一个变动过的再合适不过的温度。

墙上灰黑的影子夸张的放大着他的举止迟顿,周泽楷以相同方式回床时看见叶修又换了个睡姿,毫不据敛的展示对床的所有权,连被子都踢开了,蜷团在一边耸着。

他在第一张床前停了脚步,隔了一会儿才伸手从那堆被子中扯出被角,又往床侧进了几步,给叶修搭上被子。他躬身向前为叶修纳好被角,这原本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直到男人温热的吐息扑向他的脖颈,他才意识到凑的太近了。周泽楷就这么僵住,叶修侧仰着的脸像一幅明暗恰当的素描画,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到逃不开眼,细碎的刘海散落在额间,发梢有些被压过的痕迹,微微上翘着,如同隐没于夜色的月钩。叶修的睡眠在温度回升之后逐起平稳,连呼吸声都轻细而平缓。吸引人的是那因呼吸而翕动的唇,在昏暗的光下透着朦胧的水泽,这让周泽楷有吻上去的冲动,但并非第一次。

脸红这种东西缘自天生,克制不住,在这种情形下脸颊发烫就和心跳加速那样理所应当,但其实周泽楷并不为他心中所想而感到激动兴奋,他也早已过了会为这种事羞涩的年龄。

叶修是个有分寸的人,而周泽楷也不盲目。周泽楷从始至终都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就如躺回床上后久久无法平复的心跳声一样,再清楚不过。

 

周泽楷打开窗的那一刻就知道那天是个好天气,不是什么纪念日也无关心情好坏。他出门时叶修还熟睡着,安静的像明信片上定格的风景。

轻声带上门时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四分,他并没有去深究因为何种原因比以往起床晚上一些,好在这是临行前的上午没有特殊的安排。晨练是必要的,这个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从不曾被辍弃。对于自己的认知,他往往固执得要命,比抱着松果不放的松鼠还要拗上三分,比如说晨练,再比如说叶修。

南国尽头的冬天,阳光普照,漂浮在空中的潮湿气息,被信步的风吹散。这教人生出一种春天的错觉,连温度也是。周泽楷换了一身相对宽松的运动衣,属于不很新潮款式大众的那一类,却在某天晨练回去时得到过叶修一句挺神气的夸赞,那时叶修才刚睡醒没多久,头发都还是乱的,米白色的衬衣搭错了扣子,半敞着,隐约能看见光洁饥饿的白色。

他没有更改过晨跑路线,第一天来时选定的路线,现下还是按部就班的来。他绕过一排整齐的别墅区,进入沿海公路边的林带,那里有砖石铺成的小径,一路蜿蜒回离最初出发地不远的旅客集散地。在被形形色色游人围拥住的那一小片区域里,除了观光车停走的空处和供人歇脚的站台外,还有一个价目比装修规模大好几倍的小卖部,他记得叶修一开始被众人拖出来熟悉地形时还眼前一亮的奔过去,回来时却攥着一把零散的找钱和一小盒烟,稀奇的是叶修在后来的日子里再也没买过烟。周泽楷想了想,果然还是巨额宰客效应大些,虽然他也试图提醒过,但在叶修抽烟时他既不回避也不介意,说是毫无对策也不为过。

他缺少一个身份去制止叶修,而这个身份,他还没找到时机坦明。

 

回到住处时周泽楷习惯性向二楼望了眼,窗被放下了,那么叶修也该起床了。以往叶修都是踩着中饭的点醒的,这回倒是早上许多。他在底层兜了圈,除却坐在沙发上应门的黄少天以外再无人影。

先上楼梯换身衣服好了,他又这样想,如果叶修还在房里,或许还能邀请对方一道下楼吃顿早餐。

在门被推开之前一切都是好的。

被打开了一个的行李箱,齐整安放的衣物,理清于一旁的数据线。

视线上抬,然后他对上一双眼,黑白分明,带着思虑而又陌生的光。

 

具有欺骗性的只是战术,而周泽楷本人从不擅于说谎,但他什么也没说就暴露彻底,像超载的箱子挣断捆锁,倾泻的猝不及防。

他很庆幸送机的人是黄少天,如果开车的人是喻文州,一定能在这样沉默诡异的气氛里窥破些什么,虽然他只是一如往常的不言不语,然后跟着叶修,连站的位置都不远不近,保持着不让人生厌的距离。

斜前方的身影因人流涌动放慢了步伐,叶修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遮掩伪装,比起自己头顶着出行必备的帽子,显得那样坦天露地,这让他觉得叶修是那样自由且不为人事束缚的人,或许本来就是。

机场转道处避开了光,而照明设施还在检修,昏黑的像不见五指的山穴。不知为何,他想起在昨夜电影放映尾声之时,叶修举着剩了核的苹果,对着光影变化的屏幕悠悠地吐了口气:“哥就说一见钟情不靠谱吧,也就你们小年轻崇尚这个。”

那时的房间因影片的暗镜头而显得灰暗,在微薄的光下周泽楷什么也没做——他总是不可能上前同叶修辩驳的——至少在这个问题上。

人群在黑暗中变得拥攘嘈杂,周泽楷下意识的朝一侧靠了靠,然后他碰到了叶修的手,凉的像夏日松林山岩间滴下的漏泉。

他感到对方有意般缩了缩手,哪怕自己的举动出于无意。他并不愿意在这个地方深究,只因那个过于淡漠的眼神和长久的不答,就像横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缄默那样宣告着存在。

这近乎于拒绝。

或者已经被拒绝了。

不远处的转角有些光明了,他帽檐下的双眼还是没能忍住看向叶修,只是光亮太远,不足以照清那道熟悉的轮廓。

窄暗的道中,人群还在集聚、推行。

“对不起。”最后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如果以此作结,何尝不是好的收场。收下不靠谱的定语,带着不曾开口的前因后果。

窃笑、言谈、哭闹、叫喊。他滤过周身一切振动发声,却没有收到回音。

或许是没有听见吧,他的声音太小,足以淹没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在无休无止的消音尽头,周泽楷收到了一个意味不明的拥抱,有着触碰不到的心跳和太过虚浮的体温。前者属于自己,后者属于叶修。

他在夕阳中送走一架在云层中划开留白的航班,又等待着自己的那一架。直到天空擦黑,云边都浸上了墨色。

 

直到到站的提示音冲破回忆,周泽楷才拢了拢衣领提包出站,随手找了辆出租车。他不说话,只摊过去一张纸,司机师傅讲了句这地挺偏,又絮叨几句,见他纯粹笑着无意搭话便也噤了声专心开车。

H市的夜和S市相差无几,星子被晃眼的街灯霓虹盖过,在寒峭的风中欲坠似的泛动薄光。

这样偌大的城市,如果不是有出租车和确切的地址,怕是迷走几天几夜都寻不见目的地。即使身处同一城市,相遇的几率又有多大。而于这更大的、他们所寓居的世界,无数经纬,无数面孔,他看过寥寥,又见过太少,可这无关紧要,他只爱过一个,就像他曾递出又被归还的那把钥匙,只能开一把锁。

出租车的顶灯被转换成空车,周泽楷下了车。单行道上车只停在了对路,他需得过马路。风其实不大,湿冷倒是狠绝,他扶起绕在脖子下的围巾,遮了半张脸。

这家酒店不算豪华,却也配备着酒店该有的门面。旋转门慢速旋动着,中心以塑料的暗红色插花扮饰。

周泽楷走进旋转门的时候低着头,手紧插口袋,速度虽慢,但他也没有加快的意思。

可门就这样加速转动了。

他看向门的另一侧,寻找是否有人推动了门。

只需要一个侧影,哪怕是隔着再模糊不过的装饰玻璃,他看清了那人的面目,而那人不曾回头。

门因加速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站定,背对着灯明瓦亮的酒店大堂,而视线还透过孤单转动的门,望向那个在夜色中穿过马路的背影,仿佛没什么东西能将他的视线收回、割断。

街灯把叶修的影子拉长,软软的铺在柏油马路上,像很多年以前周泽楷见过的模样。

然后那一刻什么都清晰了。

伴着记忆中过于模糊的黑色画面,他耳边再一次响起喻文州的那句话。

“你喜欢他。”

这一次是陈述句,带着久违的心跳迫使他记起。

他终于开始明白,固执己见是一件多么容易害己的事情,可他退不出了。

像是做了一个虚假的梦,他单方面交出真心又单方面收手。可原来,他什么也没有放下。

周泽楷再一次看向那里的时候已是车流穿行,只留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因为叶修已经离开了。

在转身之时,周泽楷隐去嘴角苦涩又欣喜的笑,他开始庆幸叶修没听见那句道歉。

一切都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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