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二条

风不定,人初静

【周叶】一见钟情2

·原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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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叶修睡醒下楼时,看见陈果将洗过半湿的头发盘在头上,套了个毫无美感的亮色塑料发圈,翘着二郎腿对着前台电脑看的入神。叶修走上前伸手扣了扣前台桌子,陈果才抬头,看见来人面目,便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过来坐下。

虽然不比从前,但这些时日住下来叶修对兴欣网吧的这份工作打心底里满意,无论是工资待遇、生活环境,还是此时坐在自己旁边这位扮相不算雅观的老板娘。而在下一秒,当他看清陈果正在看的内容之后,更是莫名感到她与苏沐橙的缘分,又多了几分亲人之感。

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时下流行的言情剧,男主帅女主美,全剧分分合合赚尽观众泪。眼下似乎是男主角告白的桥段,只是情话是已写就的台词,配着所谓柔情的目光熟练的说出。进度条已支撑不了那充满粉红色弹幕的剧情,在女主角捂住羞红的脸的那一刻,切入了片尾曲。

叶修在那一瞬间有点恍惚,全然不顾激动得眼角泛起泪光的陈果,随口说了句:“咳,现在的人遇到这样的告白都是面带花痴直接答应?”

陈果显然错会了叶修这话的意图,当即誓死捍卫和苏沐橙的共鸣,反声呛回去:“也不一定要说的这么感人吧,但至少人长的好抵一半,你这样的直接就没戏了!”这时片尾曲暗了下去,自动转入片前广告,进度条加载着下一集,陈果眼前一亮,来的正好,抬手对屏幕一指,“行了!长成这样的,说个句号都答应!”

半撑着脸的叶修心思不全在这,被陈果一番激烈举动拉回思绪,他顺着陈果的手势瞥过去,似乎是哪家矿泉水的广告,已临近结束,画面定格在曝光适度的白色背景上,周泽楷站着笑着,那个笑容捕捉得堪称角度完美,可叶修觉得和以往不大一样,却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叶修有那么点心烦意乱,他安慰自己或许是熬夜打副本还没睡醒的缘故,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了,留给陈果一个生气全无的背影。背后还传来一声询问:“怎么走了,才下来多久啊?”

“头有点疼,再补个觉。”叶修摆了摆手,上二楼去了。

 

但躺到狭窄的床上后,他辗转反侧都没能睡着,倒是床很给面子的吱呀一声表示抱怨,这让他不得不为了生计考虑停止动作。头其实没他试图表现出来的那么疼了,他安静的躺着,盯着白漆刷过的屋顶。天花板在日光下映得有些亮眼,像这个季节本该降落的雪。

叶修想起第七赛季的那个冬天。那年十二月的湿冷气息比往年都要严重些,甚至有一次苏沐橙回俱乐部时肩上湿了一片,叶修看她放下手中的塞满零食的塑料袋,连手套都没摘就开始掸围巾上未化去的碎雪。

“下雪了。”叶修听见苏沐橙有些激动的说着,和多年前冒雪归来时叫嚷的稚嫩语气有了那么些不同。他掀启窗帘,看见满玻璃沾着水气的白,直到抬手来回拭开一片清明,才望见擦白了的屋檐房顶,这样的街景在这样的城市总是过于讨喜又过于冷清。

叶修没有站很久,转身时看见苏沐橙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哈着气搓手。他笑了笑,走出了训练室的门。

接水的时候叶修明显哆嗦了几下,走道不比训练室有暖气,温差在这样的天里说不大也不太可能。好在热水的温度透过纸杯递往掌心,他接完一杯,换了只空的又接满。

周末是俱乐部人最空的时候,住得远的窝在宿舍上网,住得近的干脆回家,没事干的也不会在这样的天出来瞎溜达,有事干的一身正气出门看雪。因此,一大早待不住宿舍来训练室日常练习的,便只有叶修一个人。

走道灯都没打亮,或许是因为只剩叶修一个人的缘故,连脚步声都能在回廊中放大成略带夸张的响动。

大概是因为暖气足够,推门而入时苏沐橙已经趴在桌子上玩起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戳来划去,冻出的红色也已消去了大半。叶修将右手的那杯放到桌上,见她一时还没有要喝的打算,便顺手往里推了推。

“看什么呢?这么开心。”注意到苏沐橙脸上的笑容之后,叶修问道。

“自己看。”苏沐橙将页面向上滑了几下后将手机递过来。

倒也没什么大事,喻文州那天去G市新开的一家商场买东西的时候,发票抽出了特等奖——G市边缘的一个海滩度假别墅十天的使用权,然后黄少天到群里把这事一说,大伙就合计起了去G市度假的计划,包吃包住机票自理,听起来还不错。遵从自愿报名的规矩,已经有几位订下了行程,剩下的或犹豫,或已有了别的计划。

“怎么样?去的话我要订机票啦?”叶修看完聊天记录一抬首就对上苏沐橙面对镜头时的标准海报式的笑脸。

“哥怎么觉得这像个圈套?”对于苏沐橙这种三天两头寻由拉自己出去见光的行为,叶修早已习以为常了。

“不过也很诱人啊,钻不钻?”

叶修望了望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觉得海边似乎是春节假不错的去处。

“成吧。”

 

钻了圈套的叶修背靠于墙单手托腮,另一只手不耐烦的轻叩玄关处的水族箱壁,一只贴着玻璃漫无目的游动的鱼受惊似的窜进假珊瑚礁,留下几粒一瞬而灭的气泡没了下文。

“老叶怎么了?”张佳乐坐在沙发上,朝他这边望过来。

“大概是从入了安检口到现在没抽过烟。”苏沐橙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从包里拿了个盒子出来递过去。

叶修一看心情更昏暗了,戒烟糖,甜得发腻的那种。他摆了摆手没接。

这次来的人算得上多,至少三层的房子不会显得空荡,叶修来的时候人已经基本到齐了,都算是熟人。唯一令叶修感到了那么些惊讶的,便是周泽楷也来了。这位颇为腼腆的后辈,在外界看来怎么都该算是社交白痴的类型,不过叶修倒不这么认为,一来同住过几天,二来几个赛季下来总有些打照面的时候,笃定倒是不敢,但他肯保证周泽楷在待人接物方面有着特殊的风格,介于细谨与温柔之间的认真。

在富于冒险精神的抽签配对和保守的自由组合中,以叶修为代表的守旧派似乎占了多数。喻文州一番说服后激进派出师未捷战火先歇。总的来说两人一间先到先得。苏沐橙不用找就直接搭档楚云秀,上楼挑房间安置去了。算是主人的喻文州和黄少天决定各自分组以便客人需要,征得张新杰同意后,喻文州示意他先上楼去找房。张佳乐顺手和黄少天拼组,在叶修的嘲讽下也上了楼。

“得,小周,哥发扬风范让嘉宾们都牵手成功了,只剩下咱俩不如凑合凑合?”叶修朝周泽楷那头望去,对方正坐在沙发外缘。沙发后是一扇百叶式的观景窗,他能看见白亮的光从横排的窗叶中渗入,穿过记忆中周泽楷柔软的发。

“好。”属于青年风格的回答,在空荡的大厅里传开,似乎是因为隔着一整排沙发的距离,叶修觉得那不响不轻的答话似乎带上了几分喜悦的尾音。

他再一次望过去,周泽楷站了起来,只是逆着光,什么表情也看不见。

 

三楼吵吵嚷嚷的声音仍未止歇,二楼靠楼扶梯位置的那个房间里,叶修已经点开了荣耀界面。两个大男人,一个话少,一个人懒,搁一起整理行李发出的响动要比交流多些。叶修不是个喜欢出门在外万物具备的人,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具和换洗衣物外,一律不带杂物。

叶修和周泽楷的旅行箱是同款,但这并没有什么好诧异的,这是联盟为职业选手订做的。正面都是统一的深灰色外壳,纹理样式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只有拉杆箱背部印着各家队徽,不特地翻过背面来看倒也一时半会儿会认不出来。被清空的行李箱并排放在门边,电子屏随着视角的切换交换画面,不同色彩的光打过来,在箱面上勾勒相同的轮廓。

叶修打玩一局退回首页时,周泽楷已经靠在床上睡着了,或许是舟车劳顿过于辛苦,即使是这样也睡得算是安稳。这张靠窗的床是周泽楷自己挑的,叶修觉得周泽楷似乎对靠窗睡有着某种特殊的癖好,之前他在周泽楷家寄住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说起这个,这次可以不用像去年那样共挤一张床了,虽然在自己的印象中,周泽楷睡相和其为人一样中规中矩无错可指。

在这样的海边,夜总是来得悄无声息,不同于城市中的入夜降温,这里的气候要调和许多,一件单薄的T裇足以应对。此时的周泽楷就穿着那样一件单衣睡着,一本未合上的书倒扣在身上,压出深浅匀和的皱。

叶修站在床边看了会,丝毫没叫醒对方的意思。他伸出手想将那本书拿开,却碰上周泽楷覆在书面上的指,带了些不算刺人的寒意。他看见周泽楷微微皱了皱眉,完全出于睡梦中被触碰的真实反应,像是个护着自己心爱的童话书的小孩子。他笑了,然后轻声喊了句“小周”。被叫者有意无意的动了动,手指从书上松开了。

人却没醒。叶修趁势取出了书。他缓了口气,随手扯了张纸巾叠成适中的大小夹进书页,代周泽楷记下了已读的页码。

楼下有了动静,似乎在分配晚餐了,叶修想着带一份上来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他走时,电脑已经进入休眠状态,在暗色的背景上来回闪动着系统图标。床头柜上多了一本书,少了一条刚好能遮寒的被毯。

 

第二天叶修是被喻文州叫醒的,身旁还有掐着秒表的张新杰和在衣柜前翻找东西的周泽楷。叶修望了眼旁边,分针扫到一周不足的地方,连闹钟都没睡醒。

直到众人都来到沙滩上的时候,叶修才感到了那么一丁点儿不虚此行。

万里无云这样的描述多少有些不切实际,但至少擦空而过的飞鸟少有被云阻遮的时候。天之下,靠岸一侧的椰林像空山的崖洞幽深一片,不似有人迹。视线近处有了足印,在松软的沙上,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相较之下临海的一片冲刷的齐整,沙石色泽要暗上些,卷上岸的贝壳衬的熠熠发白。度假的人挺多,但也不算拥挤,或是提着游泳圈在近海浮游,或是安坐于塑料躺椅上望云看日。

来之前刚到货没几日的沙滩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叶修自觉走起来颇有些喜感,于是暗自在心中找了个避免被嘲笑的由头,理所应当的抄了瓶水跑到遮阳伞下呆着。总之想让哥泡水,呵呵没门。

远处传来的叫骂嘲讽声一片,他也不恼,垃圾话在精不在多,全联盟都说不过他。

那天天气不错,日光揉碎了筛开在海面上。在那浮动着的过分晃眼的光亮中,叶修看见周泽楷破水而出,日光下的周泽楷,将万里晴空映进了眸子。而从发梢甩落的水珠纷飞四散,携着耀目的光归还海潮。张新杰扔出的水球在空中抛出一个漂亮的弧线,不差毫厘的砸在周泽楷的头顶,青年对于这样的情况显然毫无防备,以至于露出了略带惊讶的神色,而活动的发起者——套着游泳圈的苏沐橙——背过身去弯着腰窃笑。

叶修笑着咳了声,觉得周泽楷那副表情实在少见。

作为一个旁观者,叶修不得不承认周泽楷在运动方面和打荣耀一样擅长。此时的周泽楷在起伏的海水中游动,躲避着随时可能降临的恶作剧,而海面一次次攀附上他光裸的背。叶修不是没见过周泽楷袒胸露背的样子,洗过澡的周泽楷往往只兜条内裤搭条毛巾就往外走,连薄荷泥沐浴液的味道都和精瘦有力的线条一样清晰。

在张佳乐被众人彻头彻尾的埋入沙石只剩下一张脸之后,叶修抬眼看了看海平面上欲坠的斜阳,被拉长的薄云被咸腥的海风吹上些或暗或明的色彩,落照在椰林摇曳的罅隙中,淡褪了色彩。

 

叶修不是个为户外运动而生的人,因此在那天之后,他果断选择了守家留门。虽然有几次玩荣耀过头,全然未听见变奏式的敲门声,遭受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语言攻击,好在他魔抗堆得不错,比起沙滩运动的真实消耗,这也算不上什么了。

过后的好几天,他逃过了一顿灌空了一箱酒的夜宵,又看了一场聊胜于无的旧电影,然后假期似乎也就这么平淡无奇的过去了。

最后的那天早上,他像往常那样在床上醒过来,日光亮的发白,在眼前雾一般的蓄着。靠墙角的一扇窗向外支起,勾花的布帘被风一次次鼓破,旋动着蹭过观景台。涌进的清新空气带来些真实温感,叶修觉得昨晚空调开得过冷,值得庆幸的是自己没有踢掉被子——因为他惯常这样做——这也许使他免过一次着凉感冒的悲剧。

视线之内有些空荡,对床米白色的枕被以齐整的方式被叠放好,周泽楷已经出门了,叶修很早之前就知道他有晨练的习惯。在不久之前的那个夏天,叶修不止一次的被年轻的后辈叫醒,不情不愿的套上洗上了周泽楷味道的棉T裇,沉沉欲睡的在洗手池前挤牙膏。走出房间时,往往能看见一份带回来的早餐放在桌上,连温热的豆浆都甜淡适中。

叶修推开门准备下楼时,刚巧碰上了提着行李箱下楼的苏沐橙,他伸手接了把:“怎么这么急,航班不是下午吗?”

被问者拍了拍自以为还是很空的行李箱:“先搬好,等会我和他们出去买点东西带回去。”叶修起的不是很早也不算过晚,因此该起的已忙开,而昨日喝多起不来的还掩着门睡得不知昏晓,尤其是本应监督别人规范自己的张新杰,却被灌得最惨,等他醒了机票也该改签了。

苏沐橙出门前跟他说了句提前把证件找出来,叶修回忆着昨晚看完电影后将它归在了哪里,或许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回楼上找找。他和周泽楷带的东西都不多,昨晚整理行李的时间却可谓悬殊,他只是将衣架上属于自己的那些拿下来丢进箱中,而另一边的周泽楷则守着一堆衣服本本分分的叠着,连皱起的衣角都细细扯平。

箱子还像之前那样倚墙排放着,叶修放倒其中一只。输密码这样的步骤在他看来太过繁琐,好在联盟订制时只设定了四个数位,多几位的话大约这个箱子早被虚置。

选定第四个数字时,箱盖弹开了。叶修单手支起上盖打算寻找,却发现了异样。

衣物折叠安放得有条不紊,电子产品和一些特产杂物被一排充电器和数据线分隔开来。

最面上的衣服折去太多,只剩下一块灰白色的背料,无规律的缝着几颗单用于装饰的扣子。这件衣服他不只一次的看见过。

门被打开了,而叶修还蹲在原地。他抬眼对上了闯入者的眸,在那幽深的黑色中寻见了一瞬而过的仓惶。

然后叶修记起来了,这件衣服在昨天还穿在周泽楷身上。

而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

 

叶修过于罕见的选择了沉默,从别墅到机场,穿过多少背道而行的人群,一路到了安检口。周泽楷的航班在晚上,而那时隔着顶幕的一片天还很亮。苏沐橙还在路上,叶修看了时间,算得上充裕。即使始终未曾解释的青年不紧不慢的跟上自己的步伐,却不能再向前了。现在登机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带着行李绕过他们走向前去。

机场永远不会是安静的处所,跑道上划出的轰鸣、迎来送往的言语,所有的东西都在流动、发声,唯独一个周泽楷,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站在一旁,静止的像生锈的铜钟。

放任时间无意义的流逝不是很好的对策。但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了,因为对方明明没有任何挑明的举动,可现在一切却已然清明,就好像湖面上无端消失不见的气泡,除了破灭之外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最后他递上一个意味不明的拥抱,在游客眼中也许只是送行者与被送行者的礼节,因为那太过短暂。

他换上以往的表情和姿态却说不出一带而过的话语。

“放宽心。”

这样的作答未免文不对题,他明白这话听起来带了些不可避免的敷衍——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最后他还是将身上的打火机摸出来丢进回收筐,提着箱子离开了。当安检口切断最后一线视角时,他看见周泽楷还站着那里,像一座等待风浪的灯塔。

 

陈果上楼扣门时语气比以往温和了些,似乎是怕门内人还在休息,而反差的是下一秒,叶修就开了门。

这只是一个巧合,因为这个点也该下楼吃饭了。陈果却吓得不轻,对于叶修这样的人,这些时日生活下来早就熟悉了相处模式,姑息养奸绝非益事,当即清账骂上几句。

叶修想了想前段时间顶嘴的后果,当即放弃抵抗,他知道陈果没什么恶意,就随她骂了。下楼时他瞧了眼走道上的钟,已经是傍晚了。或许那一日,周泽楷也曾在暮色中等着属于自己的那架航班,如果有那么些许无聊,那本压在行李箱一角的书是否也会被翻开,掉落下一方白色的纸巾。

而时隔这么久,他才恍然想起,当初自己并未考虑过应该如何拒绝,哪怕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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