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二条

风不定,人初静

【周叶】摽有梅(下)

(叁)

九月廿八那日,嘉世城出了一桩奇案。

说是奇案的时候,其实事情本身或许是不大奇的,只是口口相传,说的人多了,也便有了偏差,又有人专好在这些事上作文章,因而落到更多百姓耳中的时候,已自成奇闻了。

“你听说了吗?前些夜里,陶轩陶老爷被自个儿的门客叶秋刺杀了!幸得未伤要害,护院来救人的时候,哪儿还见叶秋人影啊,早跑没了!这几日官府也动了人手,还是什么也没搜出来,昨儿不晓得给陶府里一个刘姓护院撞了什么运气,在一个小驿馆里头,轻轻松松把人抓了……”

“能没听说嘛,这事体闹得满城风雨,阿红的夫君就在牢里当差,说是昨个下午押进去的。”

“说实话,我倒不大相信这叶秋是这样的人。你们看他,从不曾露面,又不像别家门客那样招摇,老百姓哪个不知道他虽为武人,却极擅长作诗,我猜……他必是个明理博学之人,这中间定是有了误会。”

“哟!这丫头的春闺好梦!要我说,叶秋真这样好了,那陶老爷能不将他好吃好喝地待遇着吗?换了常人谁会想着叛主?如今一遭,可见这天底下的刺客,哪个不是刀起剑落,满手血债,不认亲疏的!”

……

这样的对话,在这些日子里,已不知道在多少人的口中搬道过了。

能让平民百姓如此争议之事,便是放到刑部,也是不好审断的。

“陶翰林今早派人暗送来的书信,你可要看一看?”江波涛怀藏一封信函,走到周泽楷案前低声问道。

“嗯。”周泽楷自知何事,没多言,只搁下笔,接了信函展读。

周泽楷素来不与旁的官员结交厚密,这陶轩虽居高位,平日里却也无甚交集。如今信中,无非是强叙官场情谊,一番言辞空费笔墨之后,终是绕进了正题——望他能重判叶秋。

国律有定,凡杀人未遂者,施刖刑。再重还能如何?再废其双手,亦或断其性命?秋后定罪问斩之时,叶秋此罪轻重,必不能如陶轩所愿,但陶轩并非不明法度,他这一封书信,无非……无非就是想让周泽楷打通牢内,令叶秋熬不到受审之日。

终究这两人多年相识,叶秋又为其卖命多年,是何事故能令叶秋一朝叛变,又是怎样的深仇要让陶轩急于置其于死地?周泽楷不知这些。他只清楚地明白,罪不至此。

从不弄权附势,却不代表周泽楷分毫不懂。这封信既是暗地里托了送来的,便有讨好拉拢之意,然言词的拣用又是七分善诱,三分逼压。其中道理,他心如明镜。

待周泽楷将书信收好,又有差役递送了状纸上来,江波涛接过,细细铺在案前供周泽楷参看。

“这是陶大人一案的审状,狱里头不安生,那叶秋又不肯画押……”差役将狱中之事娓娓道来,说来说去,不过是叶秋的不伏罪。

那一摞未画押的罪状,写了一张又一张,条目比先前搜捕时草拟的翻出了好几倍,据差役说,是陶翰林府上派人来举发的。

周泽楷仔细翻着,纸页掀动之声清晰于室。

下一刻,他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住了。

那是一张囚犯的画像。

上面所绘着的,是嘉世城无人不晓的第一刺客,是无人见过的容与楼那翁荷花的得主,是如今的阶下囚。

亦是周泽楷再熟悉不过的,自初夏一别,那张令他想起过多次的面孔。

然后一切都清晰明了。

为何叶修有如此轻功。

为何在初见之时,叶修叫他周侍郎。

以及为何那夜的荷花,又是无人抱取。

……

“大……大人,”那差役许是怕惊了似在沉思的周泽楷,将声音故意压低了几分说道,“这是昨儿捉拿犯人时扣下的物件,请您查看。”

呈上时,周泽楷方看清,那是一把剑,剑身黑如鸦羽,除却剑柄处一段系着的暗红流穗,再无饰物。

若无意外,这便是同样声名在外却不为人见的名剑“却邪”。

周泽楷将紧锁的眉峰舒开,抑着心绪说道:“给我。”

待差役交托完毕,江波涛才靠近了试探着问周泽楷:“还好吗?”

江波涛这样问不可能毫无根据,跟在周泽楷身边久了,自然神色举止都揣摩得比旁人深些。今见周泽楷几番欲言又止,胸中怕是藏有郁结难吐之事,方才出言询问。

周泽楷本欲安慰他,道声无妨糊弄过去。可不知为何,笑意方带出一分便转成苦涩,他亦不觉自己原轻轻搭在剑鞘上的指节已按成苍白。

半晌,他终于想清了什么似的,开口道:“带我……去见他。”

 

老百姓常说,狱中多有枉死之人,亡故之后化作冤魂,无处投胎才聚集于此处,因而无论春夏秋冬,牢间总是阴冷潮湿不见光的去处。

一道铁栅后,叶修倚着青灰色的墙,闭着眼浅寐着。他倒也不算是委屈自己,把草垛理了理垫在地上,就这么睡去了,明明是街头乞丐的扮相,却仿佛身处最舒适的屋堂,安闲自在。

“叶修。”

似梦非梦间,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是轻的,却坚定着钻入他的耳中。这些年,行走江湖,他对于自己的真名总是无比警觉的,而今在这样的境地下被人一叫,登时苏醒过来,要看清来人是谁。

视线在晦暗的光下难以定格,他细辨几次,才看清那道身影。

叶修并不知道周泽楷来到此处要做什么,弑命、拷问,亦或是叙旧情,在他看来,都可有可无,无所紧要。

“你来了。”叶修动了动唇,将话语说得平常,就好像是个庄园的主人,安之若素地闲坐着,等待他常约的茶友。

“嗯。”若是要上演久别重逢的戏,周泽楷也愿陪他演。他只认真地看着叶修,目光不曾移动到别处。

“你就不问我点什么?”叶修挑了挑眉,竟是笑了,是被周泽楷纵是此时此景也将万话压于心头给逗笑的。

在明灭的光中,叶修的唇因过分干燥而泛白,勾起来笑时有一种莫辨虚实的美。这让人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着万重囚牢与他无干,没什么能缚住他。

周泽楷看着他,突然很想靠近些,却发现眼前铁槛相阻,再不能往前了。正如叶修所言,他本有千疑万惑无从解答,是要一件件同叶修清算的,却在叶修问出口时烟消云散——他竟是迟疑了,自己真正要问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周泽楷退一步,反问他:“比如?”

“比如我的身份,以及又为何要用两个名字。”叶修说罢,饶有兴趣地去观察周泽楷的神情。

“不重要。”谁知周泽楷竟这样答他。

周泽楷说得云淡风轻,如果叶修愿意告诉他,他便听下去,若不愿意,他也无需多问。叶修从不是个在精神上会被外因压迫的人。

更何况,周泽楷在此暗自动了小孩子脾气。他总觉得,叶修不会骗他,即使这信念无根无据,不知从何而来。

“那你倒说说,什么重要?”叶修将笑意加深了几分,好奇道。

“你。”一字之答,简明了然。

叶修自是没可能预料到周泽楷会这样作答的,一时错愕,又只好为他注解:“也是,现在这案子,大概是交给你理的,我当然重要,放跑了可不好。”

而周泽楷只是摇了摇头,不知是否认叶修的回答,还是不愿再谈下去。他从身后取出一个灰白色的布包来,看形状大概是裹了一把剑。

叶修约莫是会错了意,方才调笑的表情瞬时凝住了,他深叹了一口气,才道:“他若要绝我性命,何必派你来?”

“不是。”叶修又岂知,周泽楷要取的,从不是他的性命,“这柄剑,你的。”

 

十月初四清早,牢间传出叶秋出逃的消息。是日正午,官府发布文告证实此闻,下令继续搜捕,举城大耸。

“如此行事,陶翰林那边……怕是不好交代。”江波涛清理书册时,这样对周泽楷说。

“无妨。”周泽楷继续写着手底东西,未曾停下。

叶修的出走,明面上来看,和周泽楷毫无干系。出逃的时间,出逃的凭借,全同周泽楷的行事错开得分明。但官府张贴公文之时,曾问他要那唯一一张叶秋的画像,周泽楷却说不慎弄丢。这事定是要传到陶轩耳中的,周泽楷素日谨慎心细是众人皆知的,如今一遭,必定是要惹人疑的。

“好在他怀疑归怀疑,也没实据,不能怎样,”江波涛半是放心地叹了口气,无意中瞥见周泽楷手中所写折子,惊道,“你这是?”

“自请外调。”周泽楷一本折子,几行清字,写得毫无拖带。

远离皇城,或许便能远离这是是非非,便能与叶修的江湖之远离近些许。

十月初十,几经递写,折子终是批下。允周泽楷远调之请,迁轮回知府,即日启程。便如同他封侍郎那日一样,满朝沸议,而周泽楷之来去,始终皆是这样不言不语。

也是那一日,周泽楷收到城南梅庄主人派人送来的一封信和一枝梅。

信里所言,皆是叶修离家埋名的经过,那些刀剑无眼的岁月,虽潦草几行,却能轻易看出作为兄弟的怨责和心疼。信中还道,那枝梅是用作念想的,又附上了诗一首,题款却是叶修。

当日未时,周泽楷遣散尽了府中众人,只携了三两行李和那一枝梅,登上一辆轻简马车,扬尘而去。

 

(肆)

锣鼓声闹闹地响起时,官衢两旁顷时间立满了人。挑花担的、摆茶座的、行路的,皆笑着拥着推着搡着,要看这好大门面的是谁人家的阵仗。

“诶!这是谁家娶亲?这队伍长的,能比得上去年周知府视事了!”那本抹着桌的小二哥,把手中方巾往肩膀上一搭,也往人多处挤着问。

“还能是谁?前头梅鹤巷樊老爷家的小孙子呗,娶的是秦员外家的长女,”这是个嫌弃人见识谫浅的,“这两家都是有钱有权的,说是王爷娶亲也没这么隆重了!”

“人都说樊家几代皇商,富能敌国,如今一见,真是不虚。这满眼的花销,又岂是我们这帮俗人能及的!”也有人看过了热闹,羡慕叹息几句便去了。

沿街的茶座上,尽是空空荡荡的座位,桌上却还摆着没喝完的茶碗。茶水晾了许久,杯底沉着山绿,水面照映出天光云影。

还没等人来认领茶碗,只见一道影闪了过去。茶面微漾,将天色弄皱。

倘有江湖行客在旁,必要赞一句好身法。可如今在场的,只不过是乡里头的普通百姓,自然没能辨出什么。

花队照旧热闹地行进着,却忽听得一声尖喊——是从后方花轿处传来的。

原本有序的送亲人马,登时乱作一团,挑担的卸轭,敲锣的息声,纷纷看向花轿那头。

老百姓看了,只是急着,不好相帮。一来富贵人家,倘若再碰坏了什么,无从分辩,二来有江湖人劫轿,可知这两家素日难免横行霸道,败坏了人品,终是因果报应的。

那秦家大小姐仍坐在轿子里,近旁的侍女因这一吓变了脸色,探出一只手去探红帘。这不探不要紧,一探又将侍女吓得不轻,她家小姐万事没有,只蓬头乱发地惊坐在里头,盖头簪饰一并没了。

不等侍女大喊捉贼,只见头顶一道影掠了过去。待众人看清时,那人已朝远处去了。

“那不是周知府吗?好功夫!”有站在楼上登高望远看得清明的,当即叫嚷开来。

“周知府?”众人闻得此言,纷纷踮了脚想再看远些,可惜远处只有鸟过携云,再无人影。

“知府必是去抓贼的!”又有人于人群中带头喜道。

“对对!周知府当真是好官!”于是众人皆激动地应了起来。

 

周泽楷这日纯粹是寻了个茶座吃茶,方巧遇上有人娶亲,也就当打发辰光,坐在一旁看着。

他端茶时,余光瞥见一道快风似的影,还未分晓其来由,便听得花队叫喊。

那贼既不是劫亲,便是盗财的了。

周泽楷掏出银钱,也没兑,便拍在桌上,循着那影方向追了出去。

对方逃得虽快,却不熟地形似的略有停顿,因而也让周泽楷不至于跟丢。

眼见翻过了四五人家,三两街道,耳边闻过了院墙内的小调,亦听过了街树雀鸟的悠悠啁转。

那人在一座府邸前顿了顿,又一跃而起,翻过列戟,纵入了围墙。

周泽楷追得急,今见那人又入户翻墙,又只得紧紧随从。他心下生出一丝怪异来,却又一时想不起什么。

而落地之后,周泽楷才明了。

这入了冬的庭院,草木已少生了,因有了怪石乱径才不显萧条。有一株清瘦单薄的树,于敞阔地面上斜斜地生着,叶片稀零,无所陪伴。

若问总管,总管要答,这树,是周知府自都城带来的。

若问仆从,仆从便回,这树,周知府日日亲手浇灌,不允旁人碰的。

周泽楷见那人逃至院中,再不走了,便也明了了。

明了怨不得方才怪异,这院府是他的。

“小周,好久不见了。”

也明了,自己朝思暮想之人,终是行过了江湖人间,与他重逢。

“叶修。”周泽楷笑了,笑得尚浅,似是孩童得到了失而复得的至宝,开心又怕失去。

“把我这梅种成这样,你倒说说,来年我吃什么?”叶修抚了抚那梅树的枝条,扮出问罪的样子问他。

“来年,会好,”这一年,他已问过园艺师傅数次,梅子是能结出的,周泽楷解释道,“不然,赔你一园子。”

“这账日后再算,”叶修显然是不愿真与周泽楷计较这个的,他走近了些,笑说,“今日是你生辰,你怎么都不叫后厨下个面?”

去年生辰,适逢迁官之劳,如今一年,事业安定,却又不小心给忘了。被叶修这么一问,周泽楷倒像是忘了对方的生辰般,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呃……忘了。”

叶修听罢,当即作出抵赖之态,随意糊弄道:“你既然忘了,那这贺礼,我可不给了。”

“不行,”周泽楷是从不说武断话语的,如今真急了,说什么也得讹个礼来,于是抓着叶修抢人嫁队之事说,“我给你宽罪。”

叶修无奈妥协,从善如流地讨好道:“那好,就一个现成的,你要不要?”

“要。”周泽楷难免动容。

于是,叶修轻轻笑了,他从身后扯出了一物,两手拉开递到周泽楷面前。

正是方才所抢走的红盖头。

“是我自己盖上,还是你帮我?”




(終)




写完一看不知道是什么鬼了……有空改改吧。

灵感是之前电视上看的溜溜梅的纪录片广告(喂)

【周叶】摽有梅(上)

·我周生日快乐~

·算是贺文的古风甜饼(?)架空无考据,看着开心就好

(壹)

数日未见雨水,炙风绕城,这在方至五月的嘉世城实属少见。

这日许是天公梦醒,才懒懒思及气候不妥,遂将仙袖一挥,舍了场豪雨下来。这场雨足足下了三日未停,使得田地得以浸润,邪热得以发散,一时城内城外皆欢喜。

城南多曲水园田,农户也大多聚居此地,连日见雨势浩大,虽不便出行,但想到田中作物,便十分安乐地守在家里,围爨造饭。

屋舍旁,田径依地势延开,自是九曲十八弯着绕远去,似是无人管养的兽。

在这雨天本该最是空寂的阡陌,却有人秉伞而行。

第三日的雨已过盛时,此时已有渐止的趋势,被风一吹,轻幔般笼在朴素无画的竹伞上。

若有眼尖的城中人过路得以逢迎,必要惊道一句“这不是前些时日新封的状元爷嘛!”只可惜正值雨时,各门各户皆紧闭门牖,因而也无人有缘得见。

这位新封的状元名作周泽楷,他非贵第豪门出身,却登居状头,因而这事说来也真算是天底下寒窗苦读之人的美梦。周状元郎的故事,倒也算是近年来的罕事,他春闱以一篇论谏力压余作,又得圣上亲试圈点为甲等之首。待从官念名册时才知,这位才绝惊世且相貌清俊的状元郎竟年仅十八,连当时识人老辣的主考官张益玮都不禁赞道:“口不言自明利弊,语方出已成乾坤。”皇帝更对其是称赞有加,越过往年状元当给的翰林院修撰,直接封了刑部侍郎的官位。一时朝野皆惊,纷纷猜测这会是怎样一位人物。

新科状元骑着高头大马行过街巷之时,两道雕镂画阁里头,不知飞出了多少花枝丝绢,马蹄一时无处落脚,队伍寸步难行。更有胆大的竟直呼起了非周侍郎不嫁的话语,且此起彼伏,不见低落。声浪未歇,又不知从何处横空掷来一枚绣球,恰好落进了周泽楷的怀中,众人见此,立刻拍掌叫好。待看清怀中之物,马上之人抱着绣球烧红了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晌,他才轻唤身旁随从,递了那绣球嘱咐道:“好生归还。”

当然,这毕竟也只是一场供人茶余饭后谈道的笑闻,周侍郎的婚事,必是要当今圣上做主的。然而周泽楷年纪尚轻,理当等过几年再行婚娶,中间择选的时日也富余些,亦有些家中有女的朝臣心中已动了算盘,纷纷托人来打听。周泽楷倒是不急,急的是龙椅上的那位,可恨自己没生位适龄的公主,要便宜了臣家之女。

自周泽楷任刑部侍郎以来,状元府的大小事务就没停过,因而他雨天出府散步绝非吃饱了饭没事做。这事儿要从今早说起,因新官上任,近日府中之礼未曾断过,贮了金玉宝器的礼盒摞起来足能堆半间屋子,周泽楷又是个天生不喜这些身外之物的,又恐今时收了礼,来日办事束缚手脚,便命人不管是好意的,还是有心攀结的,都照着礼单一一退还,怕引来不必要的罪责,又只好手书一幅字附上,虽不值钱,也能聊表寸心,不至于失礼。

自然,如此行事虽无不好,但代价也是相当可观的。休沐日一早,周泽楷便开始动笔,直至午后才勉强写完,可谓头晕脑胀,臂酸手疼。于是,再不管江总管如何劝说,周泽楷仍是换了身便服,撑伞出府散心去了。

城南远离市井民居,入目大多是山林农庄,平素行人不多,在落雨之时更无人迹,倒也能让周泽楷放下心来,顺着心意慢慢向前走着。他不曾记路之远近,约过了几片田畦,途径一座梅园。

此时已有日光破开云层,浮动的雨雾覆在吃水尚重的碧叶上,洗出一种朦胧的亮色。叶片遮掩下,一粒粒青梅相拥成簇,生得丰实,偶有雨珠顺着梅子外廓滑落,晶莹似玉露琼浆。

俨然一幅天成的文人画。

周泽楷驻足片刻,待到雨收,索性合了伞继续前行。

倏忽间,梅林处却有了一阵枝叶喧闹的动静。他原以为是农人前来巡园,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周泽楷侧首看去时,发觉有一穿蓑戴笠之人,跃至一棵梅树上,看样子大约是在摘梅子。他皱了皱眉,心道:现在梅庄里的伙计都是这么摘梅的么?

他生了兴趣,颇有些好奇地再往原处望上一眼,却又看见那人拈起一粒方才所摘取的梅子,随意蹭了蹭衣边,往嘴里送去。

光天化日之下,这竟是个潜入园中偷梅子的?

待料定心中所想,周泽楷轻身一纵,跃过围栅落定在梅园隐蔽处。他步息尚轻,鞋履覆过落叶时无半分声响,而那犹在树上的贼也无任何反应,依旧不知饕足地摘梅。

等到周泽楷终于离那贼仅存了半步之遥,那人才似有若无地啧了一声,将手中刚摘好的最后一粒梅子扔进早已充实的布袋,如燕般灵巧一跃至更远些的一棵梅树上。

……被发现了。

这贼必是身手不凡,先不论其他,只一门轻功便已是登峰造极。周泽楷愣了片刻,又将目光挪到那贼身上。

因背光的缘故,并不能很清晰地看清对方模样。但眼神终究是能看清的——对方同样也在看着他。那双眼里含着的目光,不似周泽楷一般的沉静,简单却又难以名状。

周泽楷觉得自己从未见过那样一双眼,明明是带着笑意的,却像是难以捉摸的深潭。他在对上这双眼的那一瞬,总觉得未及看破对方,却已将自己全然剖露。

那人就这么坦荡地立于不远不近的地方,打量着他。

而周泽楷照他惯用的寡语简言道:“入园摘梅,理当交钱。”他并未直接戳穿对方的偷盗行径,而是以旁敲侧击的方法,提示他应当做什么。

“你同这园主是何关系?”树上之人听了问话,不气不恼,更无悔过遮掩之词,反倒作出好笑状问他。

“素不相识,”周泽楷摇了摇头,见他无递钱悔改之心,便伸手道,“梅子。”

也不知那人是回错了意还是扮傻充愣,竟恍然大悟道:“要梅子?早说啊!来,分你点,过两日雨水再多就不如这个好吃了。”

“不是,”周泽楷见这法子不管用,只得绕回原意,“钱。”

这回贼的神色变了,周泽楷见他如此,原以为他终于打算弃恶从善,却不想那人大义凛然地回答:“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言罢,一跃而起,想要逃走。

可惜这贼时运不济,遇上的是个死心眼的,周泽楷不达目的不罢休,追过了好几片林地。

最终,在一片茶林里,两人一前一后停了下来。

“多大仇啊周侍郎?我猜你明年去试试武举,也一样能夺魁的。”那贼携着一大袋子梅逃,自是吃亏,如今累得喘气,还不忘揶揄。

五步之外的周泽楷怔了怔,还未来得及问上一句缘何相识,那人却已趁着他分神的间隙,悄没声儿溜了。

原来这累极之态也是能装得如此之像的么?当真狡猾。

惊愕间,一粒犹带雨水的青梅自空中抛来,稳稳当当落进了周泽楷的掌间。

他将那梅擎在手间看了会儿,终是没细究出这人的底细,只得叹了口气,将梅放到口中轻咬。

甜,亦有微末的酸。

那日,周泽楷只是素衣出行,也未带银钱,故在回府之后,遣人隐了身份,偷将梅园亏损付还给了园家。

 

(贰)

五月,月已圆过又亏。此时鹿角方解,高柳蝉嘶。

城中容与楼悬出一面崭新旗巾,引得过往行人争看。

“好大爷,您慢些,可别碰了人。”这是个又想瞧又礼让的。

“嗨!不就是年年办的诗会嘛!喏,你们看,楼上的彩条都系起来咯。”有老者拄着木杖路过,便指着楼上了然道。

原来这容与楼并非寻常旗亭,是城内好些风雅人士捐建的。这些人大多是为官的,亦或是家中富贵的,因而也只管投了钱,素日酒水营生,并不太在意盈亏。每年在这楼里,皆要办上几场规则玩法不同的诗文集会,但凡有兴致的,都可参会。一来可识世间隐匿之才,二来能结交志同道合之友,因而对于那些达官显贵的公子们来说,这诗会才是生意之外的正事。

于每年夏至之时所办的诗会初以“携荷”命名,既应时又应景。做东者命人在酒楼每层的风廊处皆悬挂着底字不同的彩条,全由参加者随意挑拣启封。运道好的,所选韵字皆遂诗心;运道差的,虽大抵与摘魁无缘,倒也不妨作出来,权当引宾朋一哂。

去岁抱走大堂里那翁荷花的,是陶轩老爷家的门客叶秋,他所解的是个“松”字,半柱香不到的时间便已书成一稿,更以此诗力压余作,众人虽不爽他宁可托人抱走荷花,也不愿亲自露面,但可恨叶秋终究是名至实归,教人无错可指。别的不说,那诗里一句“山枫仅顾红,自在绿老松”,让那日自做东的楼家少爷絮絮地念了好久,只觉甚妙,便取“老松”二字为下年诗会命名,故今年的诗会比起往年不同,名作“老松会”了。

不知今年哪位诗家能抱走那翁荷花?

这疑问在众人心头悄然而生时,已有专程赶到的文人雅客陆陆续续进了楼。更有闲来无事或过路起心的,亦跟着进楼讨座儿。

日色还未褪尽,离这一场诗会开始尚早,而最终胜者,会是这来来往往中的谁,不至入夜是难以分晓的。

 

月泊雕楼时,容与楼大堂的那一柱诗香已燃了小半截,各人取好各字,领了笔墨写作。

周泽楷独自站立在容与楼上望着晚市行人车马。他只着一件素灰色的单衣,又沐在月光中,似是入画的玉人。他自小便喜欢乖乖坐着,一言不发地看物,不论是一粒石、一页书,还是任何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他都乐于细细地观想一番。正如此刻,他俯瞰着万家灯火之时,虽沉默不语,但却不代表他一无所想、置身物外。

而总有人将他拉回世事。

“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不想就又遇见你了。”

周泽楷在未转身时便觉此声尤其熟悉,待回头看清,竟发觉此人便是一月多前所追的那个偷梅贼。

此时此刻,这贼已卸去了披蓑戴笠的贫农扮相,换上了一身绣着暗纹的黑纱锦袍,倒生出几分高贵出尘的气质来。

“我叫叶修。”那人抢在周泽楷说话之前先行开口,又将名帖摊出,验明真身。

容与楼的诗会虽有意者皆能进出,但收到邀帖的人到底与寻常人不同些,不是东家旧识故交,便是声名在外的文官雅士。总而言之,一句话,工于诗词,为人端正。

工于诗词暂且不提,这为人端正就能让周泽楷好好思考质疑一番。

叶修见周泽楷若有所思,已明晓他意,当即解释道:“你别在意,那梅园,我年年都去的。”

年年都去?那园主竟不知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没多养些看家护院的人防贼防盗么?当然,先不论是否打得过。

周泽楷抬眼看他。

“哦,你那日尝着还好吗?好的话来年一道去,哥知道哪棵最好。”

一个偷了梅的贼,还在明知身份的情况下对着刑部侍郎侃侃而谈。若换了旁人坐这官位,怕是早将面前之人扔进大牢了。

“哦忘了说,那园是我弟开的。”

“……”这不该是最不该忘的要事么?

然而周侍郎官做久了,自有面对万事万话处变不惊的妙宗,他不多问,只听叶修继续讲。

叶修往栏杆上一靠,颇怀念地说道:“小时候,我和我弟就喜欢吃梅子,爬了墙去隔壁人家偷了一袋子,我爹就搬家法,下手是真狠。后来跪长廊的时候,我弟说长大了就去种梅子,我说他肯定种不过我,他不服还闹,结果被老头子听见,我俩又被拉去打了一顿。我爹和寻常人家爹差不多,天天要我们读书上进考功名的那种,就是严格些……”

叶修将一段少年时光慢慢讲着,他嘴角牵起一个微小却深刻的弧度,似是盛了楼头月光般温柔。他将旧事和盘托出,就仿似面前伫立着的,不是一个仅照面两度的人,而是久别重逢的挚友。

“现在我弟倒真出息了,会做生意,还种了一园子梅,也能报答哥哥的抚养之恩了……”

大约是连老天都听不惯这番言语了 ,话音未落,楼底扬起一阵急促琴音,似乱雨入水,惊风拂盏。知晓规则的,瞬时明白了诗香已尽,此刻应评诗文了。

于是各层各间的,无论已作的还是未作的,都往楼底聚去了,还有围在二三楼木栏朝下望的。

半晌,楼家少爷便捧起一张诗稿,指着身旁那翁荷花道:“今年能抱走新荷的,仍是叶秋!”因将诗稿又递放一旁,供人赏看。

众人见诗稿上果真提名叶秋二字,再一读诗文,原先心有不甘的,也暗自偃旗息鼓,原先已诚服的,待得此时,也毫不压抑地朗声诵道:

“苇蓑犹泊钓,林斧不闻樵。寂寞对台榭,清贫怀箪瓢。”*

读罢,叹赞褒扬之声鹊起,一时难息。

“你觉得如何?”叶修望了眼楼外的月,问的却是楼内的诗。月光映在他的眼眸间,似是潭水囿月。

“甚好。”周泽楷虽不在这类地方轻易作诗,但明知他身份的人,皆晓他在文章诗词上造诣匪浅。

叶修笑了笑,遂将那月碎作星点光屑,浮在眼底。

“是吧,我也觉着好。”

 

题目出自诗经

*出自《红楼梦》